【第29章：那個叫小周的年輕人，唱著我聽不懂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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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隊在一個下午進村的。三輛卡車，一輛挖掘機，轟轟隆隆的，從村口的土路上開進來。卡車是藍色的，車身上濺滿了泥點，擋風玻璃上反射著太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挖掘機是黃色的，巨大的，履帶壓過路麵，留下兩道深深的印子。它像一頭鐵做的怪獸，低著頭，張著嘴，一步一步地往村子裡走。
車上裝著鋼管、水泥、沙子，還有十幾個穿橘紅色馬甲的男人。他們坐在車鬥裡，有的抽煙，有的聊天，有的靠著車幫打瞌睡。橘紅色的馬甲在灰撲撲的村子裡格外紮眼，遠遠看去像一團一團的火，在土路上移動。
他們住在村小學的空教室裡。村小學在村子的東頭，兩排平房，一個操場。學校早就沒有學生了——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孩子跟著走了，學校就空了。
院子裡長滿了草，齊腰高，枯黃枯黃的，風吹過的時候沙沙響。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好幾塊，用塑料布釘著，風一吹就“呼啦呼啦”地響。
他們來了之後，把院子裡的草拔了，把教室掃了，支上行軍床，拉上電線，安上燈泡。晚上從遠處看，那兩排教室亮著燈，像兩排眼睛，在黑暗裡睜開了。
村民們都出來看。有人站在門口，手搭在額頭上，往村口的方向張望。有人走過去搭話，遞煙，問他們是來修什麼的。有人說“吵死了，不得安寧”。施工隊的人也不惱，笑嘻嘻地遞煙，說“修路，修路，給咱們村修路”。
施工隊的人每天在村口乾活，轟隆隆的，吵得整個村子都不得安寧。挖掘機挖土的聲音、卡車倒車的聲音、工人喊話的聲音、錘子砸石頭的聲音——從早到晚，不停。但對我來說，他們的到來，是老天爺給的機會。六年了，這座村子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我扣在底下。現在，有人在外麵鑿這口鍋。我聽見了鑿的聲音。我得找到那個鑿子。
施工隊裡有一個年輕人，大家都叫他小周。他二十出頭，黑黑瘦瘦的，胳膊上沒有什麼肉，但乾活的時候很利索。他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在曬黑的臉上格外白。他的口音很奇怪——帶一點四川味，又帶一點廣東腔。他說的“在廣東打工”，那個“打工”兩個字，尾音往上翹，和我們這邊的說法不一樣。他不像其他工人那樣嫌這裡偏、嫌這裡窮。他好像對什麼都好奇——村口的大槐樹，山坡上的野花，院子裡跑的老母雞。他乾活的時候喜歡唱歌，都是些我沒聽過的歌。調子跑得厲害，但他唱得很大聲，像不怕人笑話。整個村子都聽得見。
我第一次跟他說話，是在小賣部。我去買鹽，他也在。他站在貨架前麵，拿著一包方便麵翻來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他嘴裡嘟囔著：“又漲價了。上個月還一塊五，這個月就兩塊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回頭看見我，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也來買東西？”
“嗯，買鹽。”
“你們這村，買東西真不方便。從鎮上開過來，開了四個小時，全是山路，彎彎繞繞的。”他搖了搖頭，“要買包方便麵都得跑老遠。”
“習慣了。”
他點了點頭，拿著方便麵去付錢。走的時候還回頭衝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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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在村口。施工隊在挖路基，我從地裡摘菜回來，路過他們乾活的地方。小周在路邊休息，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咕咚咕咚地喝。他看見我，衝我招了招手。
“姐，你們這村有賣水的地方嗎？”
“小賣部有，往前走，拐彎就是。”
“太遠了，懶得走。”他晃了晃手裡的瓶子，“這水都快喝完了。”
我把自己帶的水壺遞給他。“喝這個吧。”
他愣了一下，接過來，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了。“謝謝姐。”他把水壺還給我，又笑了。那口白牙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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