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光著腳跑進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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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出了院門，跑出了村子。
暴雨劈頭蓋臉地澆下來，什麼都看不見。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沒有燈光。隻有黑，隻有雨，隻有腳下冰涼滑膩的泥水。但我知道路在哪裡。這條路，我在腦子裡走了幾百遍。現在，我要用腳走一遍了。
出村子的路，往左。繞過王家的豬圈。豬圈在雨裡黑黢黢的，豬被雨澆醒了，在圈裡哼哼唧唧地叫，拱著柵欄，想找個乾的地方躲。我從豬圈旁邊跑過，腳踩進一個水坑裡，水花濺起來，濺到臉上，涼的。豬圈後麵是一道矮牆，翻過去，就到了後山腳下。
矮牆不高，到我胸口。但雨天滑得要命。牆頭上長著青苔，腳踩上去像踩在冰上，滑了一下，我趕緊用手指頭摳住牆縫。牆縫是土坯的縫隙，指甲嵌進去，摳住了。我使勁把身體往上拉，一條腿搭上牆頭，騎在上麵。牆頭很窄，硌得大腿根生疼。我翻過去，從牆上跳下來。腳落在另一邊，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咚”的一聲，悶響，疼得我倒吸一口氣。顧不上疼，爬起來就跑。
後山沒有路。七年前沒有，現在也沒有。全是荊棘和石頭。七年前第一次逃跑的時候，我在這座山上被荊棘劃得遍體鱗傷，在石頭上磕得膝蓋血肉模糊。那些疤還在——小腿上、手背上、臉上。現在又要添新的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七年前，我是慌不擇路地往上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不知道山那邊是什麼。這一次，我知道。水渠在山的半腰，沿著水渠走，能繞過村子，通到山那邊的公路。
荊棘扯著我的衣服。它的刺紮進肉裡，火辣辣的，像被火燒。有的刺是直的，紮進去拔出來，血珠冒出來，被雨水衝走；有的刺是彎的，紮進去就勾住了，要使勁扯，扯的時候肉被撕開，疼得我咬緊牙。棉襖和褲子被撕開了很多道口子，雨水不停地灌進去，順著後背往下淌，涼的。
石頭還是那些石頭。棱角分明的碎石，被雨水泡過之後更滑了。我光著腳踩上去，腳底板像被刀割。第一次逃跑的時候，我的腳底被割得全是口子，嵌滿了小石子，疼得我每走一步都想哭。現在還是疼，但我不哭了。疼了七年，已經習慣了。疼隻是疼，不會死人。被抓回去才會。
我往上爬。手腳並用，兩隻手抓著前麵的草根、樹枝、石頭的棱角，把身體往上拽。膝蓋著地，磕在碎石上，磕在石頭的棱角上。左膝蓋磕破了，右膝蓋也磕破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在腳底下彙成一灘紅色的水。
荊棘勾住了我的頭發。我使勁一扯，頭皮一陣劇痛，像被人揪住頭發往上提。一縷頭發斷在荊棘上了，掛在刺上，在雨裡飄。我摸了摸頭頂，那裡禿了一塊，指尖觸到的是潮濕的頭皮，涼的。七年前也是這樣——第一次逃跑的時候，荊棘也勾住了我的頭發，我也扯斷了一縷。那次我想，我再也不要跑了吧。但這次我想，斷就斷吧。頭發還會長出來的。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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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是一個小時。雨沒有小，天沒有亮。四周還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隻能憑感覺往上爬。手摸到什麼就抓什麼，腳踩到什麼就蹬什麼。有一次手抓到了一根枯枝，“哢嚓”一聲斷了，我整個人往後仰，後背撞在石頭上，疼得眼前發黑。我趴在石頭上，喘了幾口氣，爬起來，繼續爬。
又跑了一陣。腿開始抽筋了。小腿肚擰成一個硬疙瘩，疼得我不敢伸直腿。我蹲下來，用手使勁揉，揉不開。雨水打在背上，冷的。我咬著牙，把腿使勁往前蹬，筋一點一點地鬆開了。站起來，走了兩步，又抽了。不管了。抽著筋也要跑。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跑。一直跑。跑到天亮。七年前，我跑到天亮，發現山外還是山。這一次，山外還是山，但我有地圖。我知道哪座山後麵有公路，我知道公路往哪邊走能到鎮上，我知道鎮上什麼時候有班車。我不怕山了。我怕的是——他們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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