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你沒事吧?”他的聲音在抖。手握著方向盤,指關節發白。他在害怕。他怕我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怕我是攔路搶劫的,怕我是瘋子。我不怪他。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但發現自己的聲音沒了。不是啞了,是太久沒跟正常人說話了。七年。七年裡,我說話的對象隻有楊德貴、楊婆婆、楊老頭。他們不跟我“說話”,他們跟我“吩咐”——“做飯”“喂豬”“跪下”“滾出去”。我不需要回答,隻需要執行,幾年下來說的話都能用手指頭數清楚。我的嘴隻用來吃飯,用來笑,用來咬住衣領不讓自己哭出聲。現在,麵對一個正常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了。舌頭是僵的,像一塊木頭,塞在嘴裡,動不了。嘴唇是乾的,上下粘在一起,要用舌頭舔一下才能分開。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又乾又疼,咽一口唾沫都像吞玻璃。
我張著嘴,發出“啊啊”的聲音。不是字,是氣。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氣,帶著沙啞的震動。大叔看我的眼神更害怕了。他的身體又往後縮了縮,手從方向盤上移開了——他可能想去夠什麼東西,門鎖?棍子?我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冷空氣衝進鼻腔,從喉嚨一直涼到肺裡。我使勁讓自己的舌頭動起來,頂住上顎,然後鬆開。“大……叔。”兩個字,擠出來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另一個人在說話,像一台生鏽的機器在轉動。
大叔愣了一下。他沒有去夠東西了。他看著我的嘴,等。
“能……借我……打個電話嗎?”每一個字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說完了,我大口大口地喘氣,像跑完了一千米。聲音還是沙啞的,但至少,他說得懂了。
大叔看著我,看了好幾秒。他的眼睛在我臉上掃來掃去,從額頭看到下巴,從下巴看到額頭。他在猶豫。我知道他在猶豫——我現在的樣子,誰看了都會猶豫。渾身泥水,光著腳,胳膊上腿上全是血道子,臉白得像鬼。換了我,我也不一定會把手機遞給這樣的人。然後他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害怕了,是那種做了什麼決定的樣子。他伸手從駕駛室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一個手機。老式的按鍵機,牌子看不出來了,屏幕很小,隻有指甲蓋那麼大,上麵有幾道裂紋。鍵盤上有泥,有的按鍵按下去彈不回來,要使勁按才行。手機是熱的——揣在他口袋裡,帶著他的體溫。
我接過手機,手在抖。不是冷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是怕的。我怕那個號碼打不通,怕我媽換了號,怕她不想接陌生電話,怕她接了之後不知道我是誰,怕她——已經不在了。
8285427。這個號碼,我六歲就會背了。我媽教我的——“要是走丟了,找電話亭,打這個號碼,媽媽來接你。”我從來沒有走丟過。小時候沒有,長大了反而丟了。一丟就是七年。
我按下第一個數字:8。手指頭按下去,按鍵“哢嗒”一聲。
第二個數字:2。手在抖,按歪了,按到了3,屏幕上一個“3”,不對,刪掉。重新按。
第三個數字:8。我媽說這個號碼用了十幾年了,不會換的。她說的時候在擇菜,頭都沒抬,好像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第四個數字:5。七年了。她換了嗎?
第五個數字:4。求你了,別換。
第六個數字:2。求你了。
第七個數字:7。接電話。
按完最後一個數字,我的手指頭懸在撥號鍵上麵,抖。
節章整完看查𝐰𝐭.𝐩𝐨𝐨到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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