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回到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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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說要來接我。但她離我太遠了——她在湖北，我在不知道哪個縣的山溝溝裡。開車要十幾個小時。我等不了那麼久。我怕等下去，楊德貴會追上來。他的摩托車比我快。他的人比我多。他在這座山裡住了四十年，每一條路都比我熟。
所以我對媽說：“媽，我自己回去。你在家等我。”
電話那頭她還在哭，哭著說“你小心點，到了給我打電話”。
我說：“嗯。”
大叔把我送到了最近的鎮上。他本來是要去縣城拉貨的，繞了一段路，多開了半個小時。一路上他沒怎麼說話。山路彎彎繞繞的，他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麵的路。我坐在副駕駛，身上披著他遞過來的一件舊工裝，藍色的，有柴油味。衣服太大了，像一口布袋，把我整個人裹在裡麵。但暖和。七年來第一次覺得暖和，不是因為衣服厚，是因為——這是一個人給我的。
“姑娘，你這是從哪跑出來的？”他問。聲音不大，像怕嚇著我。他的手握在方向盤上，指關節發白。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開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從哪裡說起。七年，太長了。我張了張嘴，說了兩個字：“村裡。”
他沒再問。他大概猜到了。這座山裡的村子，買來的女人，跑了又被抓回去的——他跑運輸這麼多年，不可能沒聽過。
到鎮上了。汽車站很小，就一間屋子，灰撲撲的，門口的牌子褪色了，隻能隱約看見“客運站”三個字。大叔把車停在路邊，幫我拉開車門。我下車的時候，從棉襖的夾層裡掏出錢——四百三十七塊，我在心裡數了無數遍。抽出一張二十的，遞給大叔。
“不用不用。”大叔擺手，手擺得很快，像那二十塊錢燙手，“你留著用，路上用得著。”
“拿著。”我把錢塞進他手裡，“謝謝你。”我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在公路上好了很多。
大叔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二十塊錢，又抬頭看了看我。他的眼睛紅了，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他說了一句：“姑娘，你受苦了。”
我笑了一下。不是擠出來的笑，是真的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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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走進汽車站。售票窗口是一個胖胖的大姐，坐在玻璃窗後麵嗑瓜子。她看了我一眼——和火車上那個女孩一樣的眼神，打量、審視、然後移開。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秒，在我胳膊上的血道子上停了一秒，在我光著的腳上停了一秒。然後她低下頭，問：“去哪？”
“縣城。”我說。
“十二塊。”
我把錢遞進去。她撕了一張票給我，沒有再看我。
縣城汽車站比鎮上的大一些，但也灰撲撲的。地上有痰跡，牆上有辦證的小廣告，候車室的塑料椅子破了好幾個洞。
我在車站裡轉了一圈，找到了火車站售票處——就在汽車站旁邊，一棟灰白色的樓，門口寫著“XX縣火車站”。我買了一張去湖北的火車票，硬座，一百二十三塊，十二個小時。售票員說：“下午三點二十發車。”我看了看牆上的鐘——下午兩點十分。還有一個多小時。
我在候車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不敢坐中間，怕被人看見。怕被人看見什麼？我自己也說不清。怕被人看見我光著的腳？怕被人看見我胳膊上的傷？怕被人看見我這張不像人的臉？還是怕——被人認出來，然後有人報警，然後楊德貴還沒被抓，然後我又被送回去？我不知道。七年了，我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的害怕，什麼是習慣性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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