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跟我說一遍。”他說。語氣不硬，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我又說了一遍。從2016年開始說。從頭到尾，一字不落。麻辣燙、麵包車、拖拉機、楊德貴、楊婆婆、黑屋子、斷腿、阿芳、生孩子、叫“嬸”、逃跑、被抓、暴雨、公路、貨車、電話。說的時候，我對麵的兩個警察，年輕的那個，眼圈紅了。中年警察沒有紅，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手上的筆握得很緊。
我說完了。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隻有空調的風聲，嗡嗡的。
中年警察放下筆，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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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那個村子，在哪個縣？”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從鎮上開車進去要四個小時，全是山路。”
他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什麼。“李姐，你還記得她長什麼樣嗎？”
“圓臉，愛笑，說話輕聲細語。右手虎口有一顆痣，黑的，黃豆大。”
他又記了。“楊德貴，他有什麼特征？”
“左手小指斷了一截，被機器軋的。右邊眉毛上有一道疤，兩厘米長。”
“好。”
他合上本子，看著我。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那種——認真的亮。
“我們會立案偵查的。你回去等消息。把你的聯係方式留給小張。”他指了指年輕警察。“這段時間不要出遠門，可能需要你配合調查。”
我點了點頭，站起來。腿在抖，是那種——終於說出來了的抖。七年了。這些話壓在我心裡，像一塊一塊的石頭。現在，它們被搬出來了，放在桌子上，放在警察的本子上，放在這個小小的辦公室裡。它們不再是隻屬於我的秘密了。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中年警察已經低下頭，在翻本子。年輕警察站起來，衝我點了點頭。“慢走。”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陽光照在我臉上，刺眼。我眯著眼睛，深呼吸。空氣裡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烤紅薯的味道，有從飯館裡飄出來的油煙味。難聞，但是是活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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