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楊德貴的臉——黃牙，酒氣，眯著的眼睛，咧開的嘴。他在笑。他在院子裡曬太陽，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根煙。煙灰掉在他褲子上，他彈了彈。和以前一模一樣。他不坐牢。他什麼事都沒有。他還是那個楊德貴，在那個村子裡，在那座山裡，過他的好日子。而我呢？我在這間屋子裡，抱著我媽，哭得像個廢物。
不行。不能這樣。不能讓他繼續過好日子。不能讓他覺得什麼事都沒有。不能讓他覺得兩萬二買一個人是正常的，是應該的，是不用付出代價的。他不坐牢是吧？證據不足是吧？沒法立案是吧？
好。那我自己來。
我擦乾眼淚，從我媽懷裡坐起來。她的眼睛紅紅的，看著我。“小禾，你要乾啥？”她沒有攔我，隻是問。
“我要把一切寫下來。”我說。從床上站起來，走到桌前。桌上有一遝白紙，一杆圓珠筆。我媽給我準備的，她知道我喜歡寫字。我坐下來，拿起筆。白紙是空白的，沒有格子，沒有線。圓珠筆的油不太夠了，寫出來的字淡淡的。
從李姐的麻辣燙開始寫。從2016年那個夏天開始寫。寫大巴，寫中巴，寫麵包車，寫拖拉機。寫那間沒有窗戶的屋子，寫稻草，寫尿桶，寫水泥地。寫楊德貴，寫楊婆婆，寫楊老頭。寫第一次逃跑，第二次逃跑，第三次逃跑。寫黑屋子，寫三天饑餓，寫大雪封山。寫阿芳，寫瘋子，寫張嬸的努嘴。寫生孩子，寫孩子叫“嬸”，寫女兒的笑。寫暴雨，寫公路，寫貨車，寫電話。寫派出所，寫“證據不足”，寫“無法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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