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我不是七年前的陳小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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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我放下筆，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我寫了一整夜。
從李姐的麻辣燙開始寫，寫到暴雨夜的逃跑，寫到公路上的貨車，寫到派出所的“證據不足”。一個字一個字地寫，歪歪扭扭的，圓珠筆的油不太夠了，有些字淡淡的，但每一個字都用儘了力氣。寫到最後，紙上有一團水漬——不是眼淚，是額頭上滴下來的汗。
我沒有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腦子裡有一團火在燒，從太陽穴燒到後腦勺，從後腦勺燒到脊椎。我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盯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樓房的縫隙裡，像一個白色的盤子。月光照在窗戶上，照在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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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雙手，看了很久。
左手手背上有三道白印子，是荊棘劃的，好了之後留下了疤。那是第一次逃跑時留下的，在山坡上，荊棘勾住了手背，我使勁一扯，皮開肉綻。血順著手指頭往下淌，滴在石頭上。現在不疼了，但疤還在。右手虎口有一塊燙傷的痕跡，圓形的，硬幣大小，是燒火時火星濺上去的。楊婆婆教我和麵，我在灶台前蹲了太久，一根柴火掉出來，落在手背上，我縮了一下，楊婆婆罵了一句“沒用的東西”。那塊疤，是“沒用”的證據。
十個手指頭的關節都粗了，是冬天在冷水裡洗衣裳凍的。沒有手套，沒有熱水，手泡在冰水裡，先是疼，然後麻，然後沒有感覺。等暖和過來的時候，關節就腫了，腫了消，消了腫，反反複複，骨頭就變形了。現在伸開手指，關節像一個個小疙瘩，凸出來的，硬硬的。掌心有繭子，一層一層的，摸上去像砂紙。握鋤頭的繭，握斧頭的繭，握掃帚的繭。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指甲剪得禿禿的，指甲縫裡黑黑的，怎麼洗都洗不掉。不是泥，是滲進肉裡的東西——豬食的泔水、柴火的灰、醃酸菜的鹽水、七年。它們像墨水滲進了木頭裡，洗不掉了。
這是七年的痕跡。七年的乾活、挨打、生孩子、喂豬、劈柴、燒炕。七年的地獄。每一道疤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刻在這雙手上。我看著這雙手，看了很久。然後我握緊了拳頭。手指頭收攏，繭子互相摩擦，沙沙的。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但我不在乎了。
七年前的陳小禾，不是這樣的。
七年前的陳小禾，二十出頭，愛笑，愛吃辣，愛穿裙子。她有一頭長發，洗完了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晾，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樓下的雨棚上，她一邊晾一邊哼歌。她喜歡唱歌，雖然唱得不好，跑調跑得厲害，但她不在乎。她最大的夢想是在城裡買一套小房子，把媽媽接來住。她每個月發工資都會存一筆錢，存折上的數字一點一點地漲，她看著那些數字，覺得日子有盼頭。
七年前的陳小禾會哭。被老板罵了會哭，和室友吵架了會哭，看電視劇會哭。她的眼淚很多，像擰不緊的水龍頭。她也會求饒。和媽媽吵架了會求饒，抱著媽媽的胳膊說“媽我錯了”。她也會跪。不是真的跪在地上，是那種——在命運麵前低頭。李姐說“城裡工作不好找，我幫你在鄉下找個活”，她信了。她抓著李姐的褲腿，說“你帶我走”。那個陳小禾，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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