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他們不抓是吧？那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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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派出所回來的路上，我把那句話在心裡念了一百遍。陽光刺眼，我眯著眼睛走。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腦子裡嗡嗡的，什麼都在想，什麼都沒想清楚。到家的時候，我媽站在門口，看見我的臉，什麼都沒問。她拉我進門，把門關上。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我媽在門外敲門，“小禾，小禾，你開門。”聲音是抖的。我沒開。我爸在外麵喊，“讓她一個人待會兒。”他的聲音也是抖的。
我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盯著牆。牆上有一張我小時候的照片，七歲那年拍的，在鎮上的照相館裡，背景是一塊藍天白雲的布。我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我媽給我買的新裙子，粉紅色的，裙擺上繡著一朵花。我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我媽花了五塊錢，她說“小禾真好看”。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那個小女孩，她不知道十七年後會被一個叫李姐的女人騙，會被賣到一個沒有窗戶的屋子裡。她不知道什麼是“調教”，什麼是“證據不足”，什麼是“兩萬二”。她隻知道笑。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我把照片從牆上摘下來，捏在手裡。相紙是光麵的，滑滑的。我看了最後一眼——那個笑。然後我把它撕了。先撕成兩半，兩半再撕成四片，四片再撕成碎片。碎片從手指間落下去，飄在地上，像雪花。那張笑得眼睛彎彎的臉，碎成了十幾塊，散落在我腳邊。
我恨。
恨李姐。恨她的圓臉，恨她的笑，恨她說的“城裡工作不好找，我幫你在鄉下找個活”。恨她右手虎口上那顆黑痣。
恨楊德貴。恨他的黃牙，恨他的酒氣，恨他說的“俺花錢買的，你就是俺的人了”。恨他扇我耳光的手，恨他掐我脖子的手，恨他解開褲帶時皮帶扣的聲音。
恨楊婆婆。恨她教孩子叫“嬸”，恨她說“跑了浪費，別糟蹋東西”，恨她把我的棉襖收走讓我穿著單衣跑進大雪。
恨那個村子的每一個人。恨村支書，他收了楊德貴的煙，笑著說“兩口子打架，正常”。恨張嬸，她朝楊家的方向努嘴，她什麼都知道，她什麼都沒說。恨那些在大槐樹下剝玉米的老太太，她們的眼神像一根根線，拴在我身上。
然後我恨警察。恨那個年輕警察，他的聲音是平的，他說“證據不足”的時候眼睛不敢看我。恨那個中年警察，他問了兩個小時，記了十幾頁，然後說“沒法立案”。恨這個不幫我的世界。恨法律。恨那些寫著“為人民服務”的牌子。
再然後我恨我爸媽。恨他們為什麼要讓我去城裡打工，為什麼要讓我一個人在外麵，為什麼不在我小時候把我看緊一點。恨我媽，她隻會說“媽在”，好像“媽在”就能把七年補回來。恨我爸，他隻會抽煙，一根接一根的，一句話都不說。
最恨的，是我自己。恨我為什麼那麼蠢，恨我為什麼相信李姐，恨我為什麼跑不掉，恨我為什麼還活著。恨我在黑屋子裡沒有撞牆撞死，恨我在雪地裡沒有凍死，恨我在公路上沒有讓那輛貨車撞死。
我拿起床頭的剪刀，把它抵在手腕上。剪刀是鐵的，涼的，貼著皮膚，像一條蛇。皮膚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我使勁，皮膚凹下去了，但沒有破。白了一道印子，然後慢慢變紅。再使勁，還是沒有破。刀刃太鈍了，連皮都割不破。我換了個地方，手腕內側，血管最淺的地方。使勁，凹下去了，紅了，還是沒破。
我下不去手。不是怕疼。七年了，我什麼疼都挨過了——耳光的疼、拳頭的疼、腳踹的疼、石頭磕的疼、荊棘劃的疼、黑屋子裡餓到胃痙攣的疼。這些疼都沒有殺死我。一把鈍剪刀更殺不死我。我下不去手，是因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死了，楊德貴還在那裡喝酒曬太陽，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煙。死了，楊婆婆還在那個院子裡教下一個買來的女人醃酸菜。死了，李姐還在某個城市請另一個女孩吃麻辣燙。死了，我媽會哭瞎眼睛，我爸會抽更多的煙。我不能死。至少不是現在。不是在他們什麼事都沒有的時候。
我放下剪刀，哭了。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是那種嚎啕大哭，哭得喘不上氣，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像一個孩子。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手上，滴在褲子上，滴在地上。我哭的時候沒有捂住嘴，聲音很大，大到整棟樓都能聽見。
我媽推門進來了。她沒有敲門，直接推開的。她看見我手裡的剪刀，沒有喊，沒有罵。她走過來，把剪刀從我手裡拿走，放在桌上。然後她抱住我。她的身體很瘦，骨頭硌著我，但她的懷抱很暖。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她的手拍著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輕，像在哄一個嬰兒。七年了。七年沒有人這樣抱過我。楊德貴不抱我，楊婆婆不抱我。隻有我媽。她的懷抱裡有洗衣粉的味道，有廚房油煙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小禾，小禾，媽在，媽在。”她的聲音是抖的，但很堅定。不是那種“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堅定，是那種“不管好不好，媽都在”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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