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8日，鹽，2元”，後一天的記錄是“3月16日，醬油，3元”。中間空了七天。整整七天，什麼都沒有。
“你被關的那七天，我沒記賬。”張嬸說，聲音低下去，“不是忘了，是不敢記。我知道你在裡麵。我知道你在受罪。楊德貴來買煙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說‘那娘們老實了’。我聽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但我能咋辦？我要是記了，我就得承認我知道。所以我不記。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她看著我，“但那七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我在床上翻來翻去，腦子裡全是你。第七天你來買東西的時候，我看見你還活著，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又翻了幾頁。又是一段空白。兩個多月。2017年冬天，整整兩個多月沒有記錄。那段時間，我的腿被打斷了，躺在稻草上，盯著屋頂的裂縫，一天一天地數。
“這又是啥？”我問，聲音在抖。
“你腿斷的那段時間。”張嬸說，“你沒來買東西。楊德貴來買酒的時候，跟我說‘那娘們跑不了，腿斷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像在說家裡的豬生了崽。我聽了，手在抖，但我什麼都沒說。”
她又翻。又是一段空白。2018年春天，七天。又一次逃跑，又一次被抓回來，又一次被關。
空白。空白。空白。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櫃台上，用手按著。她的手在抖，但聲音穩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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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女，我知道你在想啥。你在想，這些空白能證明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證明什麼。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這個本子，不隻是賬本。它是我的良心。每一次空白，都是我說不出口的話。每一次空白，都是我不敢做的事。每一次空白，都是我知道但假裝不知道的事。”
她把本子推到我麵前。“你拿去吧。有用沒用，我不知道。但至少——有人看見過。有人記過。有人知道那些日子，你不在。”
我接過本子，翻開那些空白頁。紙是白的，什麼都沒有。但我知道那些空白裡有什麼。有我被關在黑屋子裡的七天，有我躺在稻草上數裂縫的兩個月，有我被打斷腿後爬著去上廁所的日日夜夜。那些空白，比任何字都大聲。它們在說——她不在。她在受苦。她被打，被關，被折磨。有人在看，有人在記，有人知道。
“張嬸，這些空白，在法庭上能證明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但有人問起來，我會說。我會說那七天你為什麼沒來買東西。我會說你腿斷的那兩個月你為什麼沒來。我會說——我知道你在裡麵。我什麼都知道。我隻是沒說。”
她看著我，眼淚又掉下來了。“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跟自己說，不關我的事。但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心裡清楚——我看見了，我沒說，那就是關我的事。”
我攥著那個本子，手在抖。
“張嬸，謝謝你。”
她搖了搖頭。“別謝我。我隻是……記了一筆賬。該還的，遲早要還。”
我走到門口，掀開門簾。珠子碰在一起，嘩啦一聲。夜風灌進來，涼的，帶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張嬸，開庭的時候，你願意來作證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來。”她說，“我來告訴他們，那些空白是啥意思。”
我轉過身，走進黑暗裡。口袋裡的本子貼著皮膚，涼的。但我知道，它會變熱的。我的體溫會把它捂熱。就像我捂熱那塊石頭一樣。
走到村口的時候，我又回頭看了一眼。大槐樹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個人站在那裡。我不知道那是誰。也許是阿芳。也許是瘋子。也許是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女人。也許隻是我自己——那個七年前被拽下拖拉機的自己，站在村口，看著我走。
我轉過身，走了。
晚上我又做夢了，夢見張嬸的店被砸了，玻璃碎了一地。夢見村裡人指著她罵“叛徒”。夢見她兒子站在人群外麵，低著頭，不說話。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我在哭。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拿起那個本子，翻到空白的那幾頁。它們裝著我七年的每一天。被打的日子，被關的日子，想死的日子，想跑的日子。張嬸用空白把它們留下來了。七年。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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