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有媽媽的地方。
走了很久，終於到了村外的公路上。
公路是柏油路，黑漆漆的，在星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我蹲下來，把他的涼鞋脫掉，從包裡拿出一雙新買的運動鞋，給他穿上。白色的，上麵印著一隻小老虎。他低頭看著那雙新鞋，伸出手摸了摸那隻小老虎，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個笑容，很小，很淡，但確確實實地存在。
“媽媽，這是給我的嗎？”
“嗯。給你的。以後你穿這雙鞋，走到哪裡都不怕。”
他穿著新鞋，站在公路上，用力地跺了跺腳。鞋底踩在柏油路麵上，發出“咚咚”的聲音。他笑了。這一次，笑容大了一些，露出了兩顆缺了的門牙。
遠處有車燈亮起來，越來越近，越來越亮。我伸出手，攔下了那輛車。車門開了，司機是一個中年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孩子，沒有多問，隻說了一句：“上車吧。”
我們上了車。兒子坐在我旁邊，靠在我身上。車開了，窗外的夜色飛速地後退，村莊、田野、樹木，都變成了模糊的影子。兒子的眼睛慢慢閉上了，呼吸變得均勻起來。他睡著了。他的手還攥著我的手指，沒有鬆開。
我低下頭，看著他。車窗外偶爾有燈光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他的嘴角微微地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頭發很軟，很細，像春天剛長出來的草。
“兒子，我們回家了。”我輕聲說。
他沒有聽見。但我知道，從今以後，每一天他都會聽見。每一天，都會有人叫他“兒子”，每一天，都會有人告訴他“媽媽在”。
那塊石頭在口袋裡，溫熱的，安安靜靜的。它又多了一個見證。它見證了我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見證了我被關在地窖裡聽著他的哭聲卻無法擁抱他，也見證了我終於把他帶走了，帶出了那個院子，帶上了這條路，帶回了有媽媽的地方。
車在縣城停下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我付了錢，抱著兒子下了車。他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燈光，陌生的一切。但他沒有哭，沒有害怕。他摟著我的脖子，把小臉貼在我的肩膀上。
“媽媽，這是哪裡？”
“這是新家。以後你和媽媽住在這裡。”
“奶奶呢？”
“奶奶……奶奶在老家。你想她的時候，媽媽帶你回去看她。”
他沒有再問。他大概知道，有些東西留在了身後，有些東西在前方等著他。他選擇了前方。一個四歲的孩子，選擇了有媽媽的方向。
我抱著他，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起，像一個。風吹過來，有點涼。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他縮了縮脖子，把臉埋得更深了。
走到家門口，我掏出鑰匙，打開門。屋裡亮著一盞小燈，昏黃的，暖暖的。我媽從房間裡出來，看見我懷裡的孩子，愣住了。她站在那裡，嘴唇在抖，手在抖，整個人在抖。然後她走過來，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孩子的臉。
“這是……”她的聲音在發抖。
“媽，這是你外孫。”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她轉過身去，用袖子擦眼淚，擦了好久。然後她轉回來，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她伸出手，把孩子從我懷裡接過去。孩子沒有抗拒，靠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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