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第一個孩子——兒子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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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後的第十天，我去了那個村子。不是去鬨事，是去看孩子。但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樣了。上一次，我隻是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後麵，遠遠地看了一眼。這一次，我走得更近了一些。因為方檢察官在電話裡告訴我一件事：“陳小禾，根據法律規定，你是孩子的親生母親，楊德貴被判處有期徒刑後，你完全有權利爭取孩子的撫養權。楊婆婆年紀大了，沒有穩定的經濟來源，法院會支持你的。”
我握著電話，沒有說話。方檢察官又說：“當然，這需要時間，需要走程序。但你可以先去見孩子。讓孩子知道你是誰。”
所以我來了。
我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後麵，沒有急著進去。我在等，等自己把心跳穩下來。口袋裡的石頭還是溫熱的，貼著我的皮膚，安安靜靜的。我深呼吸，把空氣吸進肺裡，再慢慢地吐出來。空氣裡有炊煙的味道，有牛糞的味道，有從某個院子裡飄出來的飯菜香。活著的味道。我要把這些味道都記住，然後走進去，把屬於我的那部分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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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很久，從中午等到下午，從下午等到傍晚。不是不敢進去，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我不想在楊婆婆最警惕的時候闖進去，不想在那個院子裡引發一場爭吵。我想等一個相對平靜的時刻，等她稍微放鬆一些，等孩子從外麵玩耍回來，等在暮色中一切變得柔和一些的時候。
太陽開始西斜了。光線從白色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橘紅色。村子裡升起了炊煙，一縷一縷的，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冒出來，在暮色中緩緩地上升。雞在叫，狗在吠，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那些聲音此起彼伏的，像一首沒有譜子的歌。
楊婆婆終於出門了。她端著一個塑料盆，走到門口，把水潑在地上。“嘩”的一聲，水花濺起來，在泥地上砸出一個濕印子。她轉身回去了。這一次，我沒有等。我從樹後麵走出來，朝那個院子走去。
院門沒關。我推開門，走進去，站在院子中間。
那間沒有窗戶的屋子還在，門關著，鎖換了。新的鎖，鐵的，鋥亮。柴火垛還在，豬圈還在，雞還在。一切都沒變。但我變了。我已經不是那個蜷縮在地窖裡瑟瑟發抖的女人了。我是來帶走我孩子的。
兒子站在堂屋門口。
他穿著一件藍色的舊外套，袖子長了，卷了兩道。褲子短了一截，露出腳踝。腳上穿著一雙涼鞋，大了好幾號，走起來啪嗒啪嗒的。他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兩口井。井底有什麼？我不知道。但那口井裡，好像有光。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他沒有叫我。他不知道該叫我什麼。但他沒有跑開。他就站在那裡，像一棵剛種下去的小樹，等著風來，等著雨來，等著陽光來。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還記得我嗎？”我問。
他點了點頭。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我是你媽媽。”
他沒有說話。他看著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但那個“陌生人”三個字裡，已經有了不一樣的溫度。他的小手伸過來了，抓住了我的手指頭，攥得緊緊的。和上次一樣緊，一樣用力。但這一次，他沒有鬆開。
“媽媽。”他說。
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像風吹過樹葉，像一片花瓣落在地上。但我聽見了。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那兩個字像兩顆種子，落進了我的心裡，落進了那片乾涸了太久的土地裡，然後開始發芽。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忍住，也不需要忍。我伸出手，把他抱進懷裡。他的身體小小的，瘦瘦的，骨頭硌著我的胸口。但他的心跳很有力，“咚咚咚”的，像一麵小鼓。我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聞到他身上的味道。那是孩子的味道，陽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奶香味。他應該早就斷奶了，但那股味道還在，像一個印記，刻在他的身體裡。
“媽媽帶你走，好不好？”我鬆開他，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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