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寧遠前線。
凜冽的白毛風猶如無數把看不見的剔骨鋼刀，在空曠的雪原上瘋狂肆虐。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積雪深沒過膝蓋，這種鬼天氣，連最耐寒的野狼都躲進了洞穴裡。
寧遠城北門外，沉重的千斤閘緩緩升起，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小隊大明夜不收（偵察騎兵），正互相攙扶著，牽著疲憊不堪的戰馬，步履維艱地踏入城門。這支原本有二十人的精銳小隊，此刻隻剩下了八個人。每個人的身上都掛著彩，暗紅色的鮮血在嚴寒中早已凍成了冰碴，掛在殘破的甲片上，觸目驚心。
“快！醫護兵！擔架過來！”
守門的把總大吼一聲，立刻有幾名穿著白底紅十字罩甲的醫護兵沖了上去，將兩名重傷昏迷的夜不收擡上擔架，直奔城內的野戰醫館而去。
夜不收小旗官秦虎推開前來攙扶的士兵，他左臂上插著半截折斷的羽箭，臉色因為失血而慘白。他踉蹌著走到前來視察的遼東總兵祖大壽麵前，單膝重重跪在雪地裡。
“總鎮！卑職無能！在鬆山堡北麵三十裡，遭遇了建奴正白旗的精銳斥候。韃子的戰馬在雪地裡比咱們的快，騎射也毒辣。咱們拚死了六個韃子，但……但折了十二個弟兄。”
秦虎說到這裡，這個七尺高的關西漢子，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哽咽：“老趙為了掩護咱們把韃子的兵力布防圖送回來，一個人點了火藥包，跟三個韃子同歸於盡了！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祖大壽那張布滿風霜的國字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上前一步，親手將秦虎扶了起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積雪。
“不怪你們。咱們新軍的火器雖然天下無敵，但在戰馬和騎術上，確實還不如那些在馬背上長大的建奴。這口惡氣，咱們遲早要在戰場上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祖大壽指著城牆後方那一片熱火朝天的營區，語氣中透著一股安撫人心的渾厚力量：“弟兄們的血不會白流。去後勤營養傷！萬歲爺從京城給咱們撥發的過冬物資到了，去好好暖暖身子！”
秦虎順著祖大壽的手指望去，眼神頓時一震。
隻見漫天風雪中，寧遠大營內卻亮如白晝。無數個巨大的火盆裡，正燃燒著從西山煤礦運來的上等無煙精煤，將整個大營烘烤得暖意融融。
不僅如此，每一個退下來的士兵，手裡都捧著一套嶄新的冬裝。那不是以前那種塞著發黴蘆花、硬邦邦的破棉襖，而是用上等棉花填充、內襯還鑲嵌著高強度精鋼防刺甲片的新式鴛鴦戰襖！穿在身上不僅輕便保暖，更能抵禦建奴的重箭！
捧著那套沉甸甸、散發著棉花清香的新戰襖，秦虎和剩下的幾個夜不收，蹲在溫暖的炭火盆前，眼淚終於忍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皇上……皇上心裡真的有咱們這些苦哈哈啊！”一個年輕的夜不收把臉埋在嶄新的棉襖裡，哭得像個孩子。
但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三天後，一支從關內運送補給的龐大車隊抵達了寧遠城。與往常不同的是，這支車隊裡，還跟著幾十輛專門用來接送陣亡將士家屬、領取遺物和骨灰的馬車。
寧遠大營的偏將署衙外，秦虎左臂吊著繃帶，帶著小隊裡僅存的七個弟兄，局促不安地站在雪地裡。
在他們麵前，站著一個穿著粗布棉襖、滿臉風霜的農村婦人。這婦人三十齣頭，牽著一個流著鼻涕的六歲男童，正是為了掩護他們而壯烈犧牲的老趙的遺孀，趙孫氏。
秦虎低著頭，根本不敢看趙孫氏的眼睛。他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灰撲撲的布包，裡麵是他們七個弟兄東拚西湊、好不容易攢下的五兩碎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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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秦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雙手將布包遞了過去，“老趙是條漢子，他是為了救我們才沒的。我們對不住你，對不住柱子。這五兩銀子，是我們弟兄的一點心意，你收著，給柱子買點糧食過冬吧。”
在過去的遼東軍中，士兵陣亡是常態。朝廷雖然規定有撫恤，但經過兵部、地方官府、各級將領的層層盤剝，發到寡婦手裡的，往往隻剩下幾串長滿銅銹的破錢，連買口薄皮棺材都不夠。很多陣亡將士的家屬，最後隻能淪為乞丐，甚至賣兒賣女。
秦虎等人深知這其中的黑暗，所以他們隻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給兄弟的遺孀湊一點救命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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