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藩王祭太祖湖廣,武昌府。
一場罕見的春日暴雨,正以摧枯拉朽之勢沖刷著這座古老的城池。漆黑的夜空中,慘白的閃電猶如張牙舞爪的雷龍,一次次撕裂沉悶的雲層,將楚王府那高聳的琉璃瓦映照得森冷慘白。
王府深處,一間四周全用厚重青條石砌成、原本用來存放絕密金銀的地下密室裡,此刻正瀰漫著一股壓抑到讓人無法呼吸的死寂。
密室正中央的黃銅火盆裡,上等的獸金炭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火光忽明忽暗,將圍坐在桌案前的三個人影拉得老長。
楚王朱華奎枯坐在主位上,那張曾經圓潤富態的臉龐,如今已經徹底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他手裡死死地捏著一塊已經發黑的碎銀子,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坐在他左側客座上的,是連夜喬裝打扮、冒著暴雨從山西秘密趕來的晉王朱求桂。這位北方的大藩王,此刻同樣眼窩深陷,頭頂的王冠早就摘了,頭髮淩亂,那身名貴的錦緞長袍上甚至還沾著泥水,顯得狼狽不堪。
“晉王老哥,你我兄弟,竟然被逼到了這等田地……”
朱華奎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將手裡的那塊碎銀子重重地砸在紫檀木桌麵上,聲音沙啞得彷彿喉嚨裡卡著一把生鏽的刀片,透著無盡的悲涼與刻骨的怨毒:
“半個月!才僅僅半個月啊!劉崇那個該千刀萬剮的老閹狗,借著皇家銀行的名義,硬生生把咱們王府的活路給徹底掐斷了!”
朱華奎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眼前一陣發黑,身後的世子朱華壁趕緊上前將他扶住。朱華奎推開兒子,指著頭頂的天花闆,眼底滿是絕望的血絲:
“老哥,你知道我楚王府這半個月是怎麼過的嗎?咱們暗中圈養的那些商隊,現在連武昌府的城門都出不去!那些昔日裡像狗一樣巴結咱們的絲綢商人、糧商,現在一個個手裡攥著皇家銀行的‘完稅鐵契’,硬氣得敢指著本王的鼻子罵!”
“咱們的貨,沒有大明銀圓結賬,沒有完稅的戳子,到了市麵上,老百姓連看都不看一眼!地方上的州府衙門更是落井下石,隻要咱們的商隊敢私自上路,他們立刻就敢派兵攔截,說是緝拿‘走私流寇’!我那堆積如山的湖絲、瓷器,現在全都在倉庫裡發黴、發臭!”
朱華奎越說越激動,眼淚混雜著冷汗順著臉頰滑落:“王府裡上千口子人要吃飯,那三千個拿著燒火棍的護衛要發軍餉!可是咱們地窖裡的現銀,早就被皇上敲詐乾淨了!現在連商路都斷了,再這麼下去,不出三個月,堂堂大明楚王府,就要去大街上討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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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楚王這番字字泣血的哭訴,晉王朱求桂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端起麵前那盞早就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卻壓不住心頭那翻江倒海的恐懼。
“楚王老弟,你以為就你湖廣如此嗎?本王在山西的日子,比你更慘。”
朱求桂緩緩睜開眼,那雙精明的眸子裡,此刻隻剩下一片死灰:
“咱們以前仗著宗室的身份,免除關稅,橫行霸道。可現在,皇上用那狗屁的‘水陸平安險’和兩成商稅,把全天下的商賈都收編了。現在那些商人有錦衣衛和新軍護著,誰還買咱們藩王的賬?”
“前天,本王想派人去城外買幾十隻羊犒勞一下府兵。你猜怎麼著?那個賣羊的牧戶,竟然死活不要本王給的碎銀子,非要本王拿大明皇家銀行鑄造的銀圓來換!他說碎銀子成色不一,交稅的時候朝廷不認!”
朱求桂發出一聲比哭還難聽的慘笑,狠狠地拍著大腿:“堂堂親王,竟然被一個放羊的刁民給拒了!這大明的天下,隻認皇上的銀圓,隻認劉崇的鐵契,早就沒有咱們宗室藩王的半點立足之地了!皇上這是在用軟刀子,一刀一刀地放咱們的血,要把咱們活活困死在這高牆深院裡啊!”
密室內的氣氛,在兩位藩王的絕望傾訴中,降到了冰點。
這種兵不血刃的經濟絞殺,比直接派兵把他們滿門抄斬還要折磨人。每一天,他們都能清晰地感覺到王府的底蘊在流失,感覺到權力的權杖在寸寸碎裂。
“砰!”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死寂中,一直站在朱華奎身後的楚王世子朱華壁,突然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在了兩位親王的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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