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虛淮跟在後麵，素白的長衫下擺沾了點泥土，手裡捧著個竹編的小籃，見了月笙，聲音之中透著愉快：“月笙。”
月笙停下腳步，看著夏昭昭泛紅的眼角，心裡已然明了
黑風嶺一戰後，這姑娘總愛往她這兒跑，有時是送壇新釀的梅子酒，有時是帶盒剛做的桃花酥，話裡話外總繞著靈國櫻花這兩個詞，像隻認路的蝶，總往記憶裡的花田飛
“靈國的櫻花開了。”夏昭昭攥著月笙的衣袖，指腹蹭過布料上綉著的纏枝紋，聲音低得像嘆息：“師姐……師姐以前總說，那兒的櫻花是凡界最好看的。”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月笙能感覺到那點顫抖裡裹著的思念，像被春風吹得發脹的種子，在心裡拱出密密麻麻的疼
冷虛淮打開竹籃，裡麵放著個描金的漆盒，掀開時，一股甜香漫開來
是櫻花酥，做得極精巧，粉白的酥皮層層疊疊，頂端綴著點胭脂紅，像極了半開的櫻花瓣
“昭昭淩晨就盯著膳房做的，”冷虛淮輕聲道：“說要請你嘗嘗。”
夏昭昭低下頭，看著那些櫻花酥，忽然吸了吸鼻子：“師姐以前也給我做這個。”
她的聲音帶著點鼻音，像被堵住的笛孔：“她做的酥餅裡會放些碎櫻，咬起來沙沙的，有股子清甜味兒……”
那年的櫻花嶺，漫山的粉白像沒頭的雪，落得人滿身都是
沈七月坐在青石上，裙擺鋪展開，像朵盛開的粉蓮，手裡捏著團揉好的麵糰，指尖沾著麵粉，卻笑得溫柔：“昭昭嘗嘗，今年的櫻花瓣曬得幹，比去年的香。”
夏昭昭湊過去，咬了一大口，酥皮掉了滿身，沈七月便掏出手帕，一點點替她擦嘴角，指尖蹭過她的臉頰，溫溫的，帶著麵粉的白：“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師姐做的最好吃了！”夏昭昭含著酥餅，含糊不清地說：“比山下點心鋪的好吃一百倍！”
沈七月低笑，眼尾的弧度像被春風熨過，軟得發暖：“那以後每年櫻花開，師姐都給你做，好不好？”
“好！”夏昭昭用力點頭，發間的鈴鐺叮噹作響，“還要做很多很多，裝在我那個最大的食盒裡！”
可後來，那個最大的食盒空了很久，久到裡麵落滿了灰，久到夏昭昭不敢再打開看一眼
沈七月沒能等到下一個櫻花季
黑風嶺的血色漫過沈七月胸口時，夏昭昭就在不遠處，看著師姐最後望向她的眼神，像被風吹散的霧，一點點淡下去
她想跑過去，腿卻像被釘在地上，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抹粉色的身影倒下去，被湧來的死氣吞沒
“她說要永遠陪著我的。”夏昭昭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她說要永遠不分開的……”
最後幾個字碎在風裡，帶著點哭腔，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在石階上，砸出細小的濕痕
冷虛淮輕輕拍著她的背，掌心覆在她顫抖的肩上，像在按住一片被風吹得發顫的葉子
月笙看著夏昭昭發間那朵白櫻，花瓣邊緣已經有點蔫了，像她此刻耷拉下去的眉眼，忽然想起自己握著奈何劍刺向清闕時，安瀾在劍裡發出的那聲嘆息
原來有些承諾，註定是要被辜負的
“去看看吧。”月笙擡手，替夏昭昭拂去落在發間的草屑，指尖觸到那朵白櫻，帶著點晨露的涼：“去看看今年的櫻花。”
靈國的櫻花嶺比記憶裡更盛，粉白的花雲壓得枝椏彎了腰，風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來，鋪得石階上、溪水裡都是，連空氣都染著甜香，像浸了蜜的酒
夏昭昭站在嶺下，突然就定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望著那片粉白，眼神空落落的，像丟了魂的孩子
發間的白櫻被風吹落，飄到腳邊，她也沒察覺
冷虛淮從竹籃裡拿出塊櫻花酥，遞到她嘴邊：“嘗嘗？還是熱的。”
夏昭昭咬了一小口，酥皮在舌尖化開，甜香漫開來，可那甜味裡卻裹著點澀，像摻了淚的酒
她突然捂住嘴，轉身跑向那棵最粗的老櫻花樹
就是那年她給沈七月簪花的那棵，樹榦上還留著她用劍穗刻下的歪歪扭扭的昭字，被歲月磨得淺了，卻依舊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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