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順著冰封的涅瓦河吹過來。
長街上的屍體晃蕩著。硬邦邦的皮鞋底時不時撞在路燈鐵杆上，發出一聲聲悶響。
阿麗克絲站在馬車旁。
沒戴手套。手指死死絞在一起，指甲快把掌心的皮掐破了。
她盯著五十米外。
那個穿著黑呢子大衣的男人轉過身。
陸沉把手裡的半截煙蒂按在路燈柱上。火星閃了一下，被風吹散。
他走過來。軍靴碾在硬邦邦的碎冰上，嘎吱，嘎吱。
阿麗克絲呼吸變急促了。胸口起伏。
她看著男人越走越近。
以前，她覺得這個丈夫是個軟弱的瓷器。說話聲音一大就會結巴，見到血就會捂眼睛。甚至需要她這個德國來的公主在背後拿主意。
現在。
她覺得他像西伯利亞凍土裡爬出來的野獸。
陸沉走到馬車前。打開後座車門，拽出一件黑熊皮大衣。
抖開。
他繞到阿麗克絲身後，把大衣裹在她肩膀上。
很重。衣服上帶著散不掉的火藥味，還有一股刺鼻的血腥氣。
“好看嗎？”陸沉看著那排路燈，聲音平平。
阿麗克絲打了個寒戰。
牙齒磕碰了一下。她咽了一口帶冷風的唾沫。
“很……很安靜。”她聽見自己發緊的聲音。
“以後會更安靜。”
陸沉沒多看她一眼。轉身跨上馬車。
“走。回宮。”
冬宮。書房。
壁爐裡的鬆木燒得劈啪作響。屋裡很熱。
陸沉脫了大衣，隨手扔在真皮沙發上。
他走到寬大的胡桃木書桌前。
桌麵上，以前擺著的鍍金聖像畫、聖經、小擺件，全被掃到了地毯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佔了半個桌麵的巨幅俄國地圖。
地圖邊緣用黃銅鎮紙壓著。
“過來。”陸沉敲了敲桌麵。
阿麗克絲站在門邊。裙擺邊緣濕了一圈，沾著雪水。
她脫下熊皮大衣，一步步走過去。站在桌子對麵。
陸沉從筆筒裡抽出一把銅尺。
尺子的一端啪地一聲壓在地圖的東邊。
“看這。”
他點著遠東那片區域。
“日本人正在買英國的戰艦。買克虜伯的大炮。最多十年，他們就會跨過海峽，把刺刀捅進旅順。”
銅尺順著地圖橫拉，停在中部。
“這裡。烏拉爾山。”
“鐵礦、煤炭，全爛在地裡。全國的鋼鐵產量，連大英帝國的一個零頭都夠不上。”
陸沉把銅尺扔在桌上。噹啷一聲。
他雙手按著桌沿，身體前傾。盯著阿麗克絲的眼睛。
“國庫裡沒錢。連下個月聖彼得堡掃街工人的薪水都發不出。”
“知道為什麼嗎？”
阿麗克絲往後躲了半寸。
“昨天我打爛了你叔叔的腦袋。今天我絞死了五十個貴族老爺。”
陸沉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鐵釘。
“因為他們把這個國家的血吸幹了。還要反過頭來要我的命。”
“我不殺他們，過不了幾年，就會有暴民拿著槍衝進這棟皇宮。把我們一家，把你的女兒和將來的兒子，全趕進地下室。”
陸沉停頓了一下。
“用機槍。打成爛泥。懂嗎？”
阿麗克絲後背猛地一緊。
一陣惡寒從尾椎骨竄上來。腦子裡瞬間閃過全家倒在血泊裡的畫麵。
胃裡泛起一陣酸水。
“尼基……”她下意識叫他的小名。聲音在抖。
“叫陛下。”陸沉冷冷打斷。
阿麗克絲愣住了。
陸沉繞過寬大的書桌，走到她麵前。
鞋跟踩在地毯上，沒出聲。但壓迫感像一堵牆一樣撞過來。
“那個神棍死了。以後再讓那種帶著跳蚤的垃圾進皇宮，我連你的近侍一起砍了。”
“迷信救不了你的命。十字架也擋不住子彈。”
兩人離得很近。
阿麗克絲能聞到他領口那股淡淡的硝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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