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兵舉著文件袋。手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那張薄薄的報告紙從牛皮袋裡滑出來一半。被風吹得嘩啦啦直響。
乃木希典左手死死捏著兩塊帶血的銅牌。
右手鬆開刀柄，一把抓過那張紙。
紙張邊緣刮過通訊兵的虎口，拉出一道紅印。
紙麵上，幾排數字用刺眼的紅墨水填得滿滿當當。
墨水還沒幹透，有些暈染。
乃木希典低頭。視線砸在第一行總計欄上。
“陣亡。三萬一千四百。”
“重傷緻殘。兩萬兩千七百。”
數字像一記幾百磅的重鎚，狠狠砸在乃木的天靈蓋上。
他隻覺得後腦勺猛地一空。眼前瞬間黑了下去。
嗡——
耳朵裡爆開一陣尖銳的長鳴，像生鏽的防空警報在腦子裡拉響。
十萬精銳。大日本帝國陸軍最鋒利的刀尖。
一個上午。僅僅兩個小時的衝鋒。
折了一半。
乃木希典的眼皮瘋狂跳動。
他死死盯著那張紙，試圖從那些紅色的數字裡找出寫錯的痕跡。
沒有。字跡清清楚楚。第一師團幾乎全滅，第二師團傷亡過半。
他慢慢擡起頭。
布滿血絲的雙眼越過前方的土包，看向遠處的東雞冠山。
俄軍的混凝土暗堡靜靜地趴在半山腰。
沒有炮火覆蓋的彈坑。沒有被炸塌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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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外牆上刷的那層偽裝水泥皮，都沒掉一塊。
五萬人。五萬條人命。
換來的就是俄國人陣地前，那一堆堆疊羅漢的碎肉和腸子。
連鐵絲網都沒能用鉗子剪斷幾根。
“長官……”旁邊的參謀長湊過來。聲音發虛。
他看到了紙上的數字，腿一軟，直接靠在旁邊堆沙袋的木箱上。
乃木希典沒理他。
他突然開始大口喘氣。像一條被扔在旱地上的魚。
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
他把那張戰損報告揉成一團，死死攥在手心裡。
指甲摳進肉裡，掌心的血混著紙漿，黏成一團。
敗了。敗得毫無尊嚴。
海軍在海上被當成狗打。陸軍在陸地上被當成麥子割。
帝國在滿洲的這盤豪賭，輸得底褲都沒了。
乃木希典的目光從東雞冠山收回。
他低頭看著腳下凍硬的黃土。
“大日本帝國……”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亡了。”
他猛地閉上眼。眼角擠出兩滴渾濁的淚水，順著皺紋流進鬍子裡。
右手一把攥住腰間的武士刀刀柄。
大拇指推開銅鐔。
哢。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雪亮的刀身瞬間抽出刀鞘。帶著一股子決絕的死氣。
乃木希典反手握刀。
刀尖向下，直接對準了自己的小腹。
他雙膝一彎，直挺挺地就要往地上跪。
“長官！不要！”
參謀長眼角餘光瞥見刀光，嚇得嗓子都劈了。
他顧不上什麼軍銜尊卑。整個人像惡狗撲食一樣，直接撲向乃木希典。
刀尖剛抵住乃木的軍裝布料。還沒刺破。
參謀長雙手死死抱住乃木的右胳膊。
一百多斤的身子全壓了上去。
“攔住他！快攔住長官！”參謀長聲嘶力竭地吼。
周圍的幾個佐官全醒過神來。
連滾帶爬地撲上來。
一個大佐從後麵死死抱住乃木的腰，把他往後拖。
兩個少佐撲上去，空手去抓那把鋒利的武士刀。
乃木希典像瘋了一樣掙紮。
“放開我！讓我死！”他咆哮著，眼珠子幾乎凸出眼眶。
“五萬人啊！我沒臉去見天皇！放開！”
他力氣大得驚人，右臂拚命往下壓。
刀刃在半空中亂劃。
“噗嗤。”
一個少佐的手掌被刀刃直接拉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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