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徹夜長談，兵部尚書驚出了一身冷汗風雪交加。
子時的梆子剛在紫禁城外敲過。
於謙頂著滿頭風雪，大步跨過幹清宮的門檻。
緋紅色的官服下擺濺滿了泥水。
他走得很急。
深夜急召兵部尚書，必是九邊出了天大的軍情。
難道是瓦剌也先又叩關了？
禦書房內，地龍燒得很旺。
朱祁鈺穿著一件單薄的常服，正站在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案前。
長案上，鋪著一張羊皮繪製的大明九邊全圖。
“臣於謙，叩見……”
“免了。”
朱祁鈺沒有回頭。
手裡的狼毫筆在羊皮地圖上勾畫著什麼。
“過來，看圖。”
於謙快步走到案前。
目光落在地圖上，呼吸猛地一滯。
地圖上用硃砂圈出了十幾個紅點。
全是大同、宣府一線的軍事重鎮。
“以為朕半夜叫你來，是因為瓦剌？”
朱祁鈺放下毛筆，扯過一塊濕布擦了擦手。
“瓦剌在外，頂多是一群搶糧的餓狼。”
“朕眼下要割的，是長在心肝脾肺上的毒瘤。”
朱祁鈺的手指點在京師的位置。
“於卿，你掌管兵部。”
“告訴朕，京營十團營，現在實額多少，虛額多少。”
於謙後背的汗毛微微豎起。
他斟酌了一下言辭。
“回陛下，兵部上個月的黃冊，京營實在兵力應是十二萬餘。”
“但武清侯石亨總攬京營後，多有調撥。”
“臣核算過，能戰之兵，不足八萬。”
“八萬？”
朱祁鈺把手裡的濕布扔在案上。
發出一聲悶響。
“你這個兵部尚書，還是給他石亨留了麵子。”
朱祁鈺拿起禦案上的一本無名冊子，直接砸在於謙麵前。
“你自己看。”
於謙雙手捧起冊子。
翻開第一頁。
隻看了一眼，額頭上的冷汗就冒了出來。
冊子上密密麻麻記錄著京營各大衛所的實際人數。
精確到了個位。
神機營缺額三千。
五軍營吃空餉者達兩萬四千人。
更可怕的是，石亨將京城周圍上萬畝軍屯良田，全部劃歸己有。
變成了他武清侯府的私產。
於謙越往後翻，手指抖得越厲害。
這些機密數據，連兵部的武選清吏司都拿不到。
長居深宮的皇帝，是從哪裡弄來的？
他猛地擡起頭，看向眼前的年輕帝王。
朱祁鈺麵無表情。
隻是靜靜地撥弄著案頭的那方白玉鎮紙。
“十二萬大軍的糧餉，養著五萬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鬼卒。”
朱祁鈺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石總兵在京城的義子，拿這些軍餉在東市買鋪子，開炭行。”
“連朕的東宮，燒的都是他武清侯的炭。”
於謙雙膝一軟。
直挺挺地跪在金磚上。
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官服上，砸出一圈水漬。
皇太子遇險的事，他來之前已經聽說了。
但他沒想到，這背後的根子竟然爛得這麼深。
“臣失職！請陛下治罪！”
“治罪就不必了，這爛攤子是朕以前縱容出來的。”
朱祁鈺繞過長案，走到於謙身前。
“站起來看圖。”
於謙撐著地磚站起身。
雙腿還有些發沉。
朱祁鈺指著地圖上的大同鎮。
“石亨在那邊，是不是屢次上奏，說瓦剌遊騎擾邊，請求出兵痛擊？”
於謙咽了一口唾沫，點頭。
“是。石總兵言辭激烈，說也先主力就在塞外，隻需五萬精銳，便可一舉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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