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宏偉的藻井下，雕龍金漆寶座散發著冰冷的威壓。
香爐裡升騰起絲絲縷縷的龍涎香。
朱祁鈺端坐在龍椅上。
目光越過十二旒冕的玉珠，落在下方大殿內。
文武百官按品級排成兩列，鴉雀無聲。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死鬥。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早朝的唯一目的，就是右僉都禦史沈瑄昨夜遞交的那份密折。
清查軍屯。
一體納糧。
這兩個詞，簡直是把全天下士大夫的臉皮扒下來踩在腳底。
大明的規矩，讀書人功名在身，見官不跪，免除賦稅。
現在皇帝不僅要查他們的家底，還要他們跟泥腿子一樣交糧交稅。
這是在挖大明士紳的根！
文官隊列中。
禮科給事中林聰將象牙笏闆捏得咯吱作響。
他與幾位禦史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昨夜他們已經串聯完畢。
隻要皇上敢提變法，十三道監察禦史就會集體死諫。
他們連撞柱子的死士都安排好了。
祖宗之法不可違。
大明是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皇權再大，能大過滿朝文武的集體抗議？
法不責眾，這是他們最大的底牌。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司禮監太監尖銳的嗓音剛一落下。
林聰猛地一步跨出隊列。
“臣有本奏！”
他高舉笏闆，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慷慨悲壯。
“右僉都禦史沈瑄，狂悖無端，妄議祖製。”
“此等亂臣賊子，欲敗壞大明國本，禍亂朝綱。”
“臣請陛下，斬沈瑄，以謝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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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林聰的話音落下。
都察院、六科給事中，整整二十多名官員齊刷刷地跨出隊列。
“臣等附議！”
“請陛下斬沈瑄，收回亂政之命！”
聲浪如潮，在大殿內回蕩。
這是一次赤裸裸的逼宮。
用聖人教誨和天下讀書人的大義，逼迫坐在皇座上的那個年輕人低頭。
內閣首輔陳循微微垂著眼皮，老神在在。
隻要頂住這一波。
皇帝的新政就會徹底淪為笑柄。
龍椅上。
朱祁鈺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文臣。
他沒有說話。
右手把玩著禦案上的那方白玉鎮紙。
大殿裡的聲浪漸漸平息。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等待著雷霆震怒，或者妥協讓步。
但什麼都沒有。
隻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當。”
白玉鎮紙被輕輕擱在禦案上。
朱祁鈺緩緩直起身子。
“沈瑄。”
他連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林聰一眼。
“臣在！”
一身青色鷺鷥補服的沈瑄，從隊列末尾大步邁出。
他昂著頭，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惡犬。
“把你手裡的東西，念給諸位大人聽聽。”
朱祁鈺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遵旨！”
沈瑄從袖籠裡掏出一疊厚厚的宣紙。
他轉過身，麵向滿朝文武。
最上麵的一張紙上，赫然印著一個刺目的血手印。
“景泰二年，秋。”
沈瑄的聲音尖銳而清晰。
“揚州鹽商王守信，借輸送邊關糧草之名，夾帶現銀八萬兩入京。”
“銀車未進城，便直接送入了武清侯石亨城外的田莊。”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剛才還準備撞柱子死諫的禦史們，愣住了。
這跟一體納糧有什麼關係？
“景泰二年，冬。”
沈瑄沒有停頓，繼續往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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