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兩廣總督衙門。
張樹聲坐在書房裡，案上攤著厚厚一疊電報，有北京發來的，有北寧發來的，還有岑毓英從雲南轉來的。
他連著幾夜沒合眼，眼底青黑，嘴角起了燎泡。山西陷落的消息一到，他更是坐不住了。
“給北寧發報！”他猛地擡頭，對機要幕僚道，“責問黃桂蘭、趙沃，手握一萬大軍，山西危急，為何不救？黑旗軍、滇軍在那裡苦戰，他們在北寧按兵不動，是何道理？再問他們，為何不趁虛攻打河內，牽製法軍？”
幕僚擬好電報，即發北寧。次日，黃桂蘭的回電到了。
張樹聲展開電報，逐行細看。電文措辭恭謹，可字裡行間，卻句句為自己辯白：
“將帥大人明鑒：北寧這片平原，對我方防守很不利。周圍是開闊水田，法軍火炮可以遠距離轟擊，我軍隻有幾座零星土丘可作防守依託。法軍炮艦還能沿紅河水路抵近，側擊我軍陣地。
若分出大軍南下奔襲河內，大軍要在開闊平原行軍，側翼暴露在法內河炮艇之下。一旦失利，北寧城外這些孤立土丘據點極易被法軍逐個拿下，後路直接被切斷。
法軍火力強，彈藥充足，以桂軍目前裝備，還無法在平原地帶與之硬碰硬。職部非敢坐視，實是力有不逮，望大人體察。”
張樹聲看完，將電報往案上一拍，臉色鐵青。他當然熟悉桂軍的裝備情況，火炮數量不如法軍，沒有炮船掩護，彈藥不足，黃桂蘭說的這些，並非全無道理。北寧若貿然出兵，確實有被法軍抄後路的危險。
可他轉念一想，山西那邊，黑旗軍、滇軍苦戰數日，盼援軍盼得望眼欲穿。北寧離山西不過百餘裡，若出兵牽製，哪怕隻是佯攻河內，也能讓孤拔分心。
可黃桂蘭、趙沃連佯動都不肯，這就不隻是力有不逮，而是畏敵如虎了。
他站起身來，在屋中踱了幾步，忽然停住，對幕僚道：“再擬一電。告訴黃桂蘭、趙沃，他們的難處，我知道。桂軍裝備差，也是實情。可坐視兄弟部隊獨自麵對強敵，苦苦支撐，而無所作為，終究是十分惡劣的行為。這一回，我不追究。但若再有下次，軍法從事。”
幕僚遲疑道：“製台，這樣措辭，會不會太硬了？萬一黃、趙二人心生怨望……”
張樹聲冷冷道：“怨望？山西丟了，黑旗軍退到興化，滇軍折損近半。他們若還怨望，那就讓他們去跟法國人怨望去！”
電報發到北寧，黃桂蘭和趙沃看完，相對無言。趙沃低聲道：“張將帥動怒了。”
黃桂蘭嘆道：“動怒也沒法子。咱們這點兵，這點槍，出去就是送死。先守著北寧再說。”
趙沃沒再說話。兩人走出衙門，站在北寧城頭，望著南麵法軍炮艦出沒的紅河方向，麵色凝重。風從河麵上吹來，帶著涼意。
廣州這邊，張樹聲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忽然停住，對身旁幕僚道：“我想起一個人。”
幕僚問：“大人說的是誰？”
張樹聲道：“馮子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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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一怔：“馮老將軍？他不是已經辭官多年了麼？”
張樹聲道：“正是他。此人雖出身天地會，可後來降清，打仗是把好手。當年他在廣西提督任上，圍剿黑旗軍，把劉永福逼入越南，戰力不俗。後來他彈劾將領趙沃，我袒護趙沃，他憤而上奏申辯，心裡不快，乾脆借著‘有病’辭了官。如今中法戰雲密布，他若復出，定能提振桂軍士氣。”
幕僚遲疑道：“可大人當年與他政見對立，如今去請他，他肯出山麼？”
張樹聲嘆道：“此一時彼一時。國難當頭，顧不得那些舊怨了。我親自寫信，派人到欽州敦請他出山，督辦高、雷、欽、廉四府團練。”
使者星夜趕赴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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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州城外，一片稻田邊上，幾間茅屋，籬笆院裡曬著漁網和農具。使者到時，隻見一個年近七旬的老者，短衣赤足，褲腿挽到膝蓋，正牽著一頭水牛在田埂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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