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在改命近日見陳皮的麵少了，想來應該是爹把他弄進密室了。
那密室在二月紅的書房裡。
我幼時貪玩，趁二月紅不在偷偷摸進去過一次，裡麵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四麵牆上掛滿了兵器，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弄得病了好幾天。
後來被二月紅髮現，禁足了幾日，從此再也沒靠近過。
春杏說陳皮每日天不亮進去，夜深才出來，飯食都是下人到門口放下就走，不許停留。
我嘴上不說，心裡卻清楚，這是二月紅準備教徒弟下地的路數——先把人扔進煉獄裡磨，磨得隻剩一把硬骨頭，再往刀口上開鋒。
“二爺這是把陳皮當牲口訓呢。”春杏嘴快，說完又覺得不妥，吐了吐舌頭。
我正揀著葯，聞言笑了一聲：“牲口可沒他倔。”
這幾日沒人在眼前晃悠，原以為會清靜些，誰知心裡反倒空落落的。從前那小子像條野狗似的，走到哪兒都能聽見他拖拖遝遝的腳步聲，冷不丁從身後冒出來說一句不中聽的話。
如今沒了這動靜，竟還有些不習慣。
我搖搖頭，把這念頭甩出去，繼續給娘配藥。丫頭入秋後咳得厲害了些，二月紅麵上不說，夜半起來給她拍背的次數多了許多。
我睡的淺，總能聽見隔壁院子裡傳來輕輕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像秋天枝頭將落未落的葉子。
“今日再加一味川貝，潤肺止咳。”我對春杏說，拿起戥子稱葯，手卻比往日抖得厲害，幾撮貝母粉末灑在案上。
春杏瞧著不對勁：“小姐臉色怎麼這樣白？是不是沒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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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大吹的。”我含糊過去，把藥包好遞給她，“去熬上，文火慢煎，別叫人離開。”
她去了。
我撐著案沿，等那陣眩暈過去。從五日前開始，我每日入睡後總被一口腥甜噎醒，喉頭湧上來的是血，不多，卻一日比一日稠。我知道是為什麼。
我在改命。
我在試著改娘的命。書裡寫了，丫頭會死。可我不信。我既已來了這書中，總得做些什麼。於是我找到了那味“續命散”，以自身精血為引，每一劑都像從命裡硬生生撕下一塊來，填進她越來越薄弱的生氣裡。
這方子有代價。我如今日日吐血，便是代價。照這樣下去，不到月底，我恐怕連輪椅都坐不穩當。
可我不能停。娘的身子骨還行，還有時間。隻要我撐住，一點點把這藥引渡進她的補湯裡，她的命就能被我的生氣一點點續上。哪怕續個三五年，總能等到轉機。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春杏跑進來，臉色發白：“小姐，陳皮從密室裡出來了，渾身都是血！二爺不在，下人們不敢上前，他……他坐在後院井邊，誰靠近就瞪誰，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我心頭一沉，厲聲道：“推我過去！”
趕到後院時，天已擦黑。井邊果然坐著個人，陳皮佝僂著背，雙手撐在膝蓋上，頭低低地垂著。
他身上那件灰布衫子被汗水和血浸透，粘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衣擺和袖口破了五六處，露出的皮肉上青紫交錯，幾道血口子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還在往外滲血，井台邊的石磚上已經汪了一小片暗紅。
我吸了口涼氣，爹這是把人往死裡練。
春杏推著我靠近，離他三步遠時，他猛地擡頭，一雙眼睛布滿血絲，又兇又狠，像要把人生吞活剝。我擡手示意春杏停，自己推著輪椅又近了些。
“師哥。”我喊他。
他沒應，隻是死死盯著我，胸口起伏得厲害，牙關咬得腮幫子都在打顫。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像一根綳到極緻的弦，再撥一下就要斷了。又像一條被逼到絕路的狼，渾身的毛都炸著，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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