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陳皮同時扭頭。
丫頭端著個托盤站在月洞門處，身後跟著個丫鬟，大約是走得急，額上沁著細細的汗。她身上披著件藕荷色的薄襖，目光落在陳皮身上時，身形明顯頓了一下，隨即眉頭緊緊皺起來，眼眶就紅了。
“師娘……”陳皮慌了，掙紮著想站起來。
“坐著別動。”丫頭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她走過來，把托盤放在井台上。
我這才看清，托盤裡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麵，湯清亮亮的，上麵臥著兩個圓鼓鼓的荷包蛋，撒了蔥花，滴了香油，香氣順著夜風飄出來，和陳皮身上那股血腥味攪在一起，奇異地讓人鼻子發酸。
這人吃這麼好，我娘都沒有給我下過兩個蛋。
“你師父今日過江辦事，天不亮就出了門。”丫頭在陳皮身邊坐下，掏出手帕，極自然地去擦他臉上的血汙，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我估摸著你該出來了，就下了碗麵。你當師父的沒良心，把孩子關在那種地方七天不管死活，我做師娘的不能不管。”
陳皮一動不動，任由她擦拭，喉結上下滾了又滾，像被什麼噎住了。過了好半晌，他才極低極低地叫了聲：“師娘。”
“先吃麵。”丫頭把碗推到他麵前，遞了雙筷子過去，“吃完了我幫你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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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皮接過筷子，低頭看著那碗麵，好一會兒沒動。我看見他的手在抖，指節上的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和筷子搭在一起，像握著什麼千斤重的東西。
“吃啊。”我忍不住出聲，“再坨了就不好吃了。”
他這才猛地吸了下鼻子，低頭吃了起來。吃得很急，呼嚕嚕的，像是要把這七天的委屈和痛楚全吞進肚子裡。
丫頭在一旁給他打扇，輕聲道：“慢些，還有。”
我坐在輪椅上，靜靜看著這一幕。月光從井台邊那棵老樹的葉縫裡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斑斑駁駁。
陳皮吃完了麵，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丫頭收了碗，又喊春杏隨著她去屋裡重新拿藥酒和紗布。
井邊隻剩我和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滿身傷痕，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極輕，卻掩不住少年人那股渾不吝的野勁：“那個木樁陣，師父說沒人能撐過一炷香。我撐了三炷香。”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驚人，像夜空中燒起來的兩簇野火。
我看著他，沒說話，隻從懷裡摸出塊乾淨的帕子，遞過去：“把嘴邊的蔥花擦了。”
他接過來，胡亂抹了抹，又把帕子塞進懷裡，和我那葯梳並排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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