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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保密電話掛了不到六個鐘頭，天剛蒙蒙亮，雪粒子就劈頭蓋臉的砸下來了。
陸霆軒站在青岩山山坳口，嗬出的白氣還沒散，身後公路上，車燈連成了一條望不到頭的火龍。
軍用工程車，一台接一台的爬坡，履帶碾著凍土咯吱作響，幾百台機械擺開，探照燈把整麵山照的亮堂堂。
朵朵裹在軍大衣裡，就露一雙眼睛，懷裡還是抱著那枚發黃的齒輪。
“陸叔叔，爺爺們說，好多人來了，好多人……”她踮著腳往山上看，“他們說，這回的車，比五十年前等的車還要多。”
“是啊，”陸霆軒把她的大衣領子往上提了提，“今天來接他們的車，全都是國家派來的。”
山坡底下忽然一陣騷動，幾輛黑色轎車橫著就往便道口擠，周建龍的大衣領子豎著，懷裡抱著個文件袋，踩著雪就衝過來了。
“誰讓挖的？啊？誰讓挖的！”他隔著老遠就嚷，“這塊地的地質報告我做過，凍土層下麵全是風化岩，打樁都費勁，挖個屁的人！”
文件袋啪的拍在陸霆軒胸口。
陸霆軒接過來，抽出裡頭那幾頁紙，就著探照燈看了兩眼，看完抬頭。
“周總，這報告上的公章，三天前才蓋的？”
“蓋章快怎麼了！合法！”
“凍土層三米深，你的鑽探隊上個月連便道都沒修上來，”陸霆軒把那幾頁紙對折，再對折，兩下撕成了四瓣，雪風一吹，紙片滿天飛，“拿剛出的報告，證半年前的地，周建龍，你這腦子做買賣，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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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龍臉漲的紅，伸手就要去抓紙片，“你！你撕我東西！我告你！”
“回去告。”陸霆軒側身讓開，“還有句話送你，這兒從今天起不叫你的工地，叫英烈遺骸發掘現場，你再往前一步，我讓人把你和你的報告一塊兒請出去。”
幾個特勤員往前一挪，周建龍被擠的連退三步，一腳踩進雪窩子裡，鞋全濕了。
他站在原地喘粗氣，掏出手機撥號，撥了三個，三個都沒人接。
雪越下越大。
……
挖掘是早上七點整開始的。
挖掘機的鏟鬥避開探方，工兵一鍬一鍬的往下清，凍土硬的鐵鍬下去隻留一道白印，所有人輪班，手上的皮磨破了一層又一層。
朵朵被女專員牽著，站在警戒線裡頭，一直沒說話。
上午十點二十，東南角探方裡，一個工兵忽然直起了腰。
“陸隊！這兒有東西！”
全場靜了一下，呼啦圍上去幾十號人。
陸霆軒撥開人群跳下探方，凍土層下三米，土色變了，一截白色的東西從土裡露出來，半隻手骨，指骨的姿勢朝前，扣著什麼。
接下來一個鐘頭，整個山坳沒人說話。
刷子掃開浮土，一具，兩具，一具挨著一具，十七具遺骸，橫七豎八的疊在凍土裡，全都朝著北麵。
全都保持著往前撲的姿勢。
有的胳膊往前伸的筆直，有的半跪著，懷裡還護著半截鏽爛的鐵皮盒子，有一具斷了半條腿，就靠著一條腿撐在地上，整個人還是往前頂的。
法醫蹲在邊上，看了很久，開口的時候嗓音發顫。
“骨縫裡全是彈片……全是，他們衝出去的時候，身上已經全是傷了……”
“穿單衣，腳上連鞋都不齊，”旁邊一個老專家摘下眼鏡擦，擦完了戴上，戴上又摘，“檔案裡寫的引敵北移無一生還，我們看了六十年，今天才知道這八個字底下是什麼。”
陸霆軒站在探方邊上沒動。
朵朵從他腿邊擠過去，扒著探方沿往下看，看了半天，扭過頭。
“陸叔叔，爺爺們說，好暖和。”
“……哪裡暖和？”
“太陽曬到他們了，”朵朵把齒輪從懷裡掏出來，貼在自己心口上，“爺爺說，五十年了，頭一回有人掀開被子叫他們起床。”
陸霆軒轉過身去，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抹完對著對講機開口，聲調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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