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囤前,四盞馬燈掛起來,把囤子照得通亮。
老齊、小劉,還有場裡兩個後生,扛著鐵杴木杴來了。薑大頭披著軍大衣,親自督陣。
"怎麼幹,你指揮。"薑大頭沖王向東一揚下巴,"今兒晚上,你是把式。"
王向東也不客氣。他圍著囤子轉了一圈,心裡有了譜。
"齊叔,囤子分四片。"他用鐵杴在雪地上畫了個十字,"咱們先倒東南這片。糧倒出來,攤在苦布上,攤開,別堆著。小劉哥,你帶著兩位兄弟,專門負責攤糧,攤得越薄越好。齊叔,您眼力好,盯著糧的成色,瞧見結塊的、哈氣的,單放一邊。"
"那你呢?"小劉問。
"我年輕,有力氣,我倒糧。"
分工一定,幹開了。
馬燈下,木杴揚起,金黃的玉米嘩啦啦淌出來,在苦布上淌成一片。北風正緊,刮過攤開的糧,帶走一層一層的濕氣。這風,成了老天爺白送的幫手。
幹了約莫一個時辰,東南片見底。王向東伸手往囤底一探,果然,底下的糧溫吞吞的,還潮。
"齊叔,您看。"
老齊探手下去,再抽出來,臉色凝重:"真起溫了。虧得是今晚翻,再捂三五天,這一囤就懸了。"
薑大頭在旁邊,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一半是氣的,一半是後怕。
"愣著幹什麼,接著幹!"
翻完東南片,歇氣的工夫,老佟提著個籃子來了,籃子裡是熱騰騰的苞米麵餅子和一罐子酸菜湯。
"都墊墊。"老頭把餅子一人塞了一個,"後半夜還長著呢。"
餅子燙手,酸菜湯酸得開胃。幾個人蹲在馬燈邊上,狼吞虎咽。
薑大頭湊到王向東邊上,也蹲下來,咬了口餅。
"小王,你今年十九,我十九那年,在朝鮮。"他嚼著餅,眼睛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地平線,"長津湖,零下四十度。我們連,一百二十號人,打完那一仗,能站著的,不到三十。"
王向東沒吭聲,聽著。
"那會兒我就想,要是能活下來,我這輩子,就跟糧食打交道。人這一輩子,什麼都能缺,就是不能缺糧。"薑大頭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所以誰動我倉裡的糧,我跟誰玩命。"
"場長,"王向東說,"糧會出去的,一粒不少。"
"我信你。"薑大頭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雪,"接著幹!"
後半夜,更冷了。馬燈的火苗讓風吹得東倒西歪。
幹了兩個多時辰,大傢夥兒的棉襖都讓汗溻透了,又讓風一吹,冰涼。小劉和兩個後生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王向東瞅了個空,沖薑大頭說:"場長,這麼幹不是章程。人和糧摻在一塊兒,越幹越亂。您帶著齊叔他們去九號囤,先把苦布鋪上,家什備好。七號這邊剩下的,我一個人收尾,收完就過去。"
"你一個人?"薑大頭瞪眼,"剩這老些,你一個人幹到天亮?"
"場長,我有我的幹法。"王向東笑笑,"您還不信我?"
薑大頭盯著他看了半天,一跺腳:"行!你小子邪性,我不管你了。後半夜,後半夜我帶人回來!撐不住就言語一聲,別逞能!"
一夥人呼呼啦啦往九號囤去了。
馬燈提走了三盞,七號囤前,就剩王向東一個人,一盞燈。
四下裡靜極了,隻有風聲。
王向東站在囤前,左右看了看,沒有人影。他深吸一口氣,把手伸向囤裡的糧。
心念一動。
囤裡剩下的玉米,成片成片地消失了,收進那個隻有他知道的空間。空間裡恆溫恆幹,糧食進去,濕氣立時就穩住了。他又把方才攤在苦布上晾著的糧,收了放,放了收,倒騰一遍,讓每一粒糧都在乾爽的空間裡過了一遍,再放回苦布上攤好。
這一手,比晾三天還管用。
他幹得飛快,額頭上還是見了汗。不是累的,是緊張的。這手絕活,但凡讓第二個人瞧見,他王向東就沒法在四九城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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