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組數字砸下來之後，會議室裡足足安靜了十秒鐘。
十秒鐘，在周秉義的仕途中，大概是他被當眾問住的最長記錄。
“沈礪同誌。”
他終於重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你這是在質問我？”
“不敢。”
沈礪微微躬身，語氣誠懇：“我隻是在向周書記彙報青川縣的縣情。您剛才問我要不要穩定——我的回答是，我要。”
“正因為要穩定，才必須查。”
“七條人命壓著，蓋得了一時，蓋不了一世。等到蓋子壓不住的那天，輿論一起來，那時候才叫真正的不穩定，才叫真正的不顧大局。”
“我們今天把案子辦紮實了，就是給青川的明天，辦穩定。”
這番話說完，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秦晚棠坐在列席席上，低著頭翻文件，沒人看見她嘴角那一閃而過的弧度。
軟刀子。
先接住你的批評，再把你的道理接過來，最後用你的道理，打你的耳光。
這個沈礪……
周秉義死死盯著他，盯了足足五秒鐘，忽然嗬嗬一笑，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好，好一個辦紮實了就是辦穩定。”
“沈礪同誌能言善辯，我是領教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淡淡說道：“調研就到這裡吧。晚上我還有事，就不在縣裡吃飯了。”
說完，拂袖而去。
這一走，走得極有講究。
不吃飯，是不給青川麵子；不當場發作，是不給沈礪借題發揮的機會。大領導的心思就是這樣，麵上越平靜，肚子裡的文章越深。
馮世昌慌忙跟出去送，一路小跑，腰彎得恰到好處，臉上的惶恐演得恰到好處。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惶恐裡有三分是真的。
他原本指望周秉義今天當場把沈礪的氣焰打下去，最好逼得這個年輕人當眾認個錯。結果人家不軟不硬，把“穩定”兩個字原樣奉還，還順手塞進七條人命。
今天這一局，誰輸了麵子，全場兩百多雙眼睛都看著呢。
會議室裡，剩下的人麵麵相覷，隨即爆發出一陣壓低的議論。
“我的天，沈書記把周書記頂回去了……”
“什麼叫頂回去了？人家那叫講道理！你沒看周書記最後都接不上話嗎？”
“完了完了，市裡的政法委書記都折在青川了，這青川的天，真要變了……”
……
縣界路口，周秉義的專車裡。
“這個沈礪，什麼來路？”周秉義陰沉著臉問秘書。
“查過了，市紀委出來的，辦過幾樁大案。再往上……聽說他在省紀委那邊，有點香火情。”
“省紀委……”
周秉義咀嚼著這三個字，眼神陰晴不定。
半晌，他冷笑一聲：“香火情？哼，我倒要看看，他的香火，燒不燒得過這一關。”
“給省紀委那個號碼打個電話。”
“就說江州的幹部反映，沈礪在青川另立山頭、打擊異己，請省紀委的同誌們，也來調研調研。”
秘書在手機上記下要點，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提醒：“書記，這個反映……總得有個具體事由才好遞上去。空口白牙的，省紀委未必接。”
“事由還不好找？”周秉義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聲音裡透著寒意，“短短半個月，雙規一個，帶走一個，稽查組進場查了七八家企業——你去問問，辦案經費哪來的？手續齊不齊？有沒有越權取證？雞蛋裡頭挑骨頭，會挑不會挑？”
秘書不說話了。
幹他們這行的都知道，查一個辦案的人有沒有問題，比查一個貪官容易多了。貪官的賬藏在暗處，辦案人的每一步卻都在明麵上，隨便拎出一道程序，都能做成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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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這就叫用反腐的辦法，反反腐。
車子駛過縣界牌坊，周秉義睜開眼，望著後視鏡裡越來越小的青川縣城，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
年輕人，會辦案子，算什麼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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