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落幕訊問室裡，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沈礪在金四海對麵坐下，中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這是兩個人第一次麵對麵。
一個是從市裡下來的年輕書記，一個是盤踞青川八年的“四爺”。一個多月來，他們隔著賬本、隔著證人、隔著一張無形的網，交手了幾十個回合，今天才頭一回看清對方的眼睛。
“我輸了。”金四海先開口，語氣像在談一筆生意，“輸得心服口服。收網那一下，漂亮。”
沈礪不接這個話茬：“你要見我，我來了。有什麼話，說吧。”
“痛快。”金四海往後一靠，“那我也痛快。沈書記，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們要的東西，我給不了。”
“什麼意思？”
“我的事，我認。”金四海一字一句，“組織賣淫，開設賭場，故意傷害，強攬工程，哪一條我都認。但是——”
他豎起一根手指：“上麵沒人。所有的事，都是我一個人乾的。我金四海在青川八年，靠的是膽子大、兄弟多，沒靠過誰。”
訊問室裡安靜下來。
監控另一頭的屋子裡，省廳的辦案人員對視一眼，都皺起了眉。
來之前，所有人都覺得，金四海落到這個地步，為了爭取寬大，怎麼也得咬出幾個人來。
沒想到他反著來——全扛了。
“想清楚了？”沈礪問，“零口供的案子我們也辦過。證據鏈是閉合的，你扛不扛，判都判得了。你現在扛著的那些人，不會領你的情，更不會救你。”
“我知道。”金四海笑了，“我沒指望他們救我。”
“那你扛什麼？”
金四海沉默了一會兒。
他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沈書記，你覺得我是什麼人？”
沈礪沒說話。
“在青川，老百姓管我叫四爺，背後罵我黑良心。兄弟們管我叫四爺，是敬我講義氣。”金四海的聲音低下去，“我做了八年壞人，就剩下這點東西了。我要是把人都咬出來，我就連這點東西都沒有了。”
他擡起頭，直視沈礪：“再說了，我把誰咬出來有用嗎？咬出來一個馮世昌？他幹了什麼，你們沒有證據嗎？證據在你們的賬本上，不在我的嘴裡。我的嘴說了不算，你們的證據說了才算。”
這一番話，把監控室裡幾個辦案人員聽得後背發涼。
他不是不懂法。
他是太懂了。
他把自己該扛的扛起來，反而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了——沒有口供指認，後麵那些人一個個都得靠證據硬啃，啃下來是鐵案，翻不了；而這個過程裡，誰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金四海。
“最後說句題外話。”金四海站起身，談話到此為止，“沈書記，你是個人物。青川這種地方，十年也出不了一個你這樣的。”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不過我勸你一句——青川這潭水，你看見的，隻是上麵漂著的那層油。底下的東西，比你想象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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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沈礪在原地坐了很久。
麵上他不動聲色，心裡卻反覆咀嚼那最後一句話。
底下的東西，比你想象的深。
一個已經被釘死的人，沒必要在這個問題上嚇唬他。
……
金四海落網的消息，到第三天徹底捂不住了。
那天上午，縣衙門口——老百姓管縣委縣政府門口那條街叫縣衙門——聚了幾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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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誰先放的第一掛鞭。
緊接著，第二掛，第三掛，劈裡啪啦響成一片，整條街煙霧瀰漫，嗆得人睜不開眼，卻沒人走。
賣水果的老漢把攤子一支，見人就送：“不要錢！今天高興！”
有老人拉著孫子，指著縣委大院：“娃啊，記住今天。欺負咱家的那些人，進去了。”
公安出來維持秩序，怕踩踏，怕有人藉機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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