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連帶著整具挺拔的身軀都在晨風中篩糠般顫動起來。
“這……這……”
“團長！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楊瑞符急得紅了眼，一把搶過謝晉元手裡的望遠鏡扣在自己眼前。
“退了……”
楊瑞符看著那片空無一人的死寂焦土，聲音抖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退了！團長！小鬼子退了！！”
“全線後撤！他們連戰壕都不要了！他們跑了！！”
楊瑞符猛地回過頭，對著通往天台的樓梯口，扯開那副早已嘶啞的破鑼嗓子，拚盡全身的力氣狂吼出聲：
“弟兄們！！”
“小鬼子全線潰退了！！”
“陣地前麵沒人了！咱們打贏了！把第三師團的先頭部隊全殲了！！”
吼聲順著天井、走廊、射擊孔，一層一層地轟進了整棟四行倉庫的大樓腹地。
沉寂。
整棟大樓在短短兩秒鐘的時間裡，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
緊接著，一聲帶著濃厚川陝口音的聲音，猛然從二樓的掩體後炸開！
“日他先人闆闆的！真跑了？！”
“贏了！我們沒死！我們活下來了！！”
原本被壓抑在死亡陰影下整整三天的四行孤軍，在這一瞬間徹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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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裡傳來了瘋狂的跑動聲。
老兵郝三顧不上大腿上剛剛包紮好的傷口，一瘸一拐地撲到了西側破損的窗口，探出半個身子，死死盯著外麵那片冒著青煙的焦黑土地。
當他看到那輛昨夜差點要了他們全連性命的防彈鐵車變成了一堆廢鐵時，這個在死人堆裡爬了七年的關中老漢，兩隻手死死抓著被炮火熏黑的窗檯磚，額頭頂在水泥地上，放聲痛哭。
“排長……柱子……二狗……”
“你們看見沒有啊……”
“小鬼子跑了……咱們守住了！咱們把狗日的打跑了啊！！”
在他身旁，十七歲的小湖北獃獃地趴在沙袋上。
少年的胸口依然套著那件替他擋下了兩發緻命步槍彈的黑色防彈背心，手裡捧著半個還沒吃完的午餐肉罐頭。
他不知道什麼是大工業，也不知道什麼是戰術代差。
他隻知道，昨天夜裡，身旁這些穿著黑甲的後世軍人走進來之後，他們沒有死一個人，卻把這輩子見過最兇殘的敵人打得魂飛魄散。
二樓、三樓、四樓……整棟倉庫裡響起了數以百計士兵近乎發狂的呼喊聲。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用顫抖的手拚命捶打著胸前的陶瓷防彈闆，發出砰砰的悶響。
而在天台之上。
陳諾掀開戰術帳篷的門簾，邁步走了出來。
他的眼眶下方帶著淡淡的青黑，防爆靴的靴底沾著昨夜跨過時空門時帶過來的泥土。
看著伏在女兒牆邊、淚流滿麵的謝晉元與楊瑞符，陳諾停下了腳步。
他的神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肅穆。
他能完全理解眼前這兩位抗日名將的癲狂與失態。
那是隻有從最絕望的血海泥潭裡爬出來的人，才能體會到的感覺。
從七七事變到淞滬會戰，三個月的時間裡，中國軍隊投入了上百個師，近八十萬人。
在羅店，在大場，在蘊藻浜，血肉之軀在日軍的重炮和艦炮轟擊下，每天都要填進去整整一個師！
往往一個整編旅上去，不到兩個小時就打得隻剩下一張番號表。
在謝晉元和楊瑞符的記憶裡，戰爭是單方麵的屠殺，是落後農業國麵對野蠻工業國時，用無數年輕生命的骨肉去遲滯敵人的履帶。
他們從未見過今天這樣的勝利。
沒有白刃戰，沒有敢死隊綁著炸藥包跳樓，甚至沒有在戰壕裡流幹最後一滴血。
天亮了，敵人全死了，陣地還在，而自己這邊的弟兄，連皮都沒破一塊。
這種顛覆了他們幾十年認知的衝擊，比任何重炮的轟鳴都要劇烈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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