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線巷口的燈籠還亮著。蘇清歡站在老槐樹下，把那枚係著反扣灰線的銅錢攥在手裡，沿著巷子走了幾步，在巷子中段停住了。她身後極遠處傳來一聲腳步落地的輕響——像是有人從牆頭跳下來。她沒有回頭，停了兩息，繼續往前走。腳步聲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隻是停在那裡，沒有動。她把銅錢收進袖口，沿著麻線巷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蘇清歡在吏房存檔處外圍的舊檔小屋裡翻到了紙墨房的人員名冊。在“當值管事”一欄找到了一個名字：安永年。旁邊標註：景和元年至景和四年冬任職。她翻到名冊後麵幾頁，有一段批註：“景和四年冬，奉調離京，去向不詳。”批註的筆跡橫折處有一道細微停頓——和陳青筆法一緻。她合上舊冊站起來：“安永年。柳三娘提的安先生就是他。紙墨房前管事，景和四年冬調走，去向不明。”
她站在舊檔小屋門口想了一會兒，然後對陸景辭說：“安永年調走之後去向不詳，但麻線巷的客棧老闆認識他。一個‘去向不詳’的人，能安排柳三娘住進客棧、讓人在紙墨房拿信紙——說明他還在府城，隻是不在官麵上。”她說完直接朝西街走去。沈三娘跟上來問：“去哪？”蘇清歡：“去找安永年。冊子上寫的是‘去向不詳’，但客棧老闆認識他，麻線巷的客棧他也知道——他一定還有落腳的地方。”
西街的店鋪多已關門。蘇清歡在街尾一座舊宅前停了下來——門闆上的灰比別人家薄，門環內側沒有銹，被手摸過的地方銅色發亮。她叩了兩下門環，門內傳來一個聲音：“誰？”蘇清歡：“紙墨房舊檔的查檔人，想請教安先生一件舊事。”門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門閂被拉開了。門開了半扇，門縫裡站著一個六十歲上下的老人，頭髮花白，身形偏瘦，穿著一件灰布長衫，左手搭在門邊，右手垂在身側。他的目光落在蘇清歡腰間的工具箱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我不認識你。”蘇清歡：“但你認識柳三娘。”老人的手指在門邊上收緊了一瞬，然後鬆開。他沉默了片刻，往後退了半步，讓開了門縫：“進來說。”
書房不大，一張書桌、兩排書架、一把椅子。椅子旁邊靠著一根竹杖，杖頭被磨得光滑。蘇清歡進門後掃了一眼書桌——桌麵上攤著一封信，信紙是空的，但紙的邊緣裁切整齊，和她工具箱裡那封信的裁切方式一緻。她又看了一眼書桌角落，茶碗旁邊壓著一疊信紙，最上麵那張被反覆摺疊過，摺痕深到快要斷裂。老人的目光隨著她的視線落在信紙上，然後他伸手把那疊信紙拿起來放進了抽屜裡，動作很輕，像是怕折壞紙角。蘇清歡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老人坐在書桌後麵，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垂在椅子扶手下，坐姿比普通人偏了一邊，像是右腿使不上力。他沒有看蘇清歡，目光落在桌麵上那封空白的信紙上。蘇清歡開口說了一句：“三年前柳三娘到府城，你安排她住在麻線巷的客棧。”老人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爹以前替人寫信，我認識他。”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左手無意識地伸向桌角那疊信紙，像是想去摸一下，又收了回來。蘇清歡：“你給她寫過信，讓她到了府城去找那家客棧。”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她爹是好人。”蘇清歡等了一會兒，又問：“柳三娘到府城之後，見過你嗎？”老人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了下來，垂在膝蓋上：“見過一次。她來問我，讓她來府城的那個人是誰。”蘇清歡：“你告訴她了？”老人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沒有。我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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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蘇清歡沒有站起來，她看著老人的眼睛又問了一句：“柳三娘來見你的時候，她有沒有提過那個人身上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老人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目光從蘇清歡臉上移開，落在桌角那疊信紙上。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截：“她說——那個人手上戴了一個玉扳指。左手。”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沒有再開口，手指停在桌沿上沒有動，目光落在信紙上像是沒有焦點。蘇清歡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再說話，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側過頭說了一句：“柳三娘死後，有人在紙墨房拿了公文紙寫信給她妹妹。寫信的人是你。”老人坐在書桌後麵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桌麵上那封空白的信紙，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柳三娘來問我的時候我什麼都沒說。她走後我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到她妹妹手裡，我想讓她妹妹知道柳三娘看到了什麼。但我不能說太多，說了，我也會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收緊了一下，指節發白，聲音比之前更低了。蘇清歡看著他垂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你不能出門。”老人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從扶手上鬆開，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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