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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是臘月裡打來的。
那天下午，陳耀文正在司機學校，聽紅毛上課。紅毛現在講得有模有樣了，底下二十個娃，聽得直掉眼淚。
陳耀文的手機，在兜裡，震了。
他掏出來一看，是阿貴。
他走出教室，接了。
\"喂，阿貴哥。\"
電話那頭，阿貴的聲音，不對。
\"耀文。\"他說。
\"嗯。\"
\"佘老板，\"阿貴說，\"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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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文在那個走廊上，站了很久。
窗外，東莞的冬天，灰蒙蒙的。
他這一輩子，在電話裡，聽過很多壞消息。他聽過三娃被砍的消息，聽過老周病了的消息，聽過他媽說他爹沒了的消息。
可這一次，他握著電話，手在抖。
\"阿貴哥。\"他說。
\"嗯。\"
\"我馬上，\"他說，\"飛香港。\"
\"我和婉清，\"他說，\"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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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從深圳羅湖，過了關。
香港的冬天，比東莞冷。是那種濕冷，鑽骨頭。
阿貴在羅湖口岸，等他們。
阿貴現在，比六年前，老了不少。金絲眼鏡後麵，眼角的皺紋，深了。他手裡，還是那根竹節手杖。
他看見陳耀文，沒說話。他把兩個人，帶上一輛車。
車開了半個鐘頭，停在半山，一家私立醫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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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在頂樓。
單人間。窗外，是維多利亞港。
佘衛平，躺在床上。
陳耀文六年前，在皇冠後座，見過他一麵。那時候他是個白唐裝、盤核桃、說話帶潮州口音的老頭。
現在，他瘦得脫了形。
白頭發，全白了。臉上，沒一點肉。他那隻手，搭在被子上，皮包著骨頭。
可他的眼睛，還亮。
他看見陳耀文進來，那隻手，抬了抬。
陳耀文走過去，握住。
那隻手，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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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文。\"佘衛平說。他聲音很輕，像風。
\"佘叔。\"陳耀文說。
\"婉清，\"佘衛平看了一眼蘇婉清，\"也來了。\"
蘇婉清眼睛紅著，點了點頭。
佘衛平笑了一下。
\"好。\"他說。
他轉過頭，看阿貴。
\"阿貴。\"他說。
\"老板。\"
\"你出去。\"佘衛平說，\"我跟耀文，說幾句話。\"
阿貴看了陳耀文一眼，帶上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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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就剩三個人。
佘衛平看著陳耀文。
過了很久，他說：\"耀文。\"
\"嗯。\"
\"我今年，\"他說，\"七十八。\"
\"我這一輩子，\"他說，\"潮州出生，十四歲偷渡到香港，二十五歲回大陸，在東莞，做了三十年生意。\"
\"我殺過人。\"他說，\"放過火。我坑過合夥人，我搶過別人的老婆。\"
\"我做過的壞事，\"他說，\"三天三夜，說不完。\"
陳耀文沒說話。
\"我今天，\"佘衛平說，\"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原諒我。\"
\"是要你知道，\"他說，\"我這一輩子，做過的事，大部分，都見不得光。\"
\"可有兩件事，\"他說，\"我做對了。\"
他那隻手，緊緊，握著陳耀文。
\"第一件，\"他說，\"三十年前。\"
\"那時候，我從香港，跑大陸，被人追。我跑到慶陽，那個雪地裡，我以為我要死了。\"
\"是你爹，陳守義，\"他說，\"把我，拖回他家，救了我三天。\"
\"他一個字，\"佘衛平說，\"沒提過回報。\"
\"我那條命，\"他說，\"是你爹給的。\"
陳耀文的眼淚，在眼眶裡。
\"第二件，\"佘衛平說，\"六年前。\"
\"我在東莞，聽阿貴說，金沙會三樓，來了個西北仔，一個人，敢跟黃老板對著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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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阿貴，把你，帶來見我。\"
\"那天在皇冠後座，\"他說，\"我看著你，就想起三十年前，我自己。\"
\"我把那條出租車線路，給你了。\"
\"耀文，\"他說，\"我不是因為，你爹救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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