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空信
第三天早上，周思悅醒來的時候，枕邊的手機終於亮了。
屏幕上是沈硯的微信消息，一條，孤零零地懸在那個置頂的對話框裡。她劃開之前先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六點四十分，外麵天剛蒙蒙亮。沈硯從來不會這麼早起，他做金融的，作息晝夜顛倒，平時的早上十點之前她是不會收到他消息的。
她點開那條消息。
"我媽讓我問你，你的婚紗定製那家店能不能退定金？她說禮服店的定金是單獨簽的合同，不走婚宴那邊。"
周思悅把手機放在枕頭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一下。那個笑跟兩天前在客廳裡的笑一模一樣，嘴彎了，眼裡沒光。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棉麻的料子，貼著臉有一點粗糙的觸感。她悶在被子裡呼吸了好幾個來回，才重新把手機翻過來，打了幾個字回過去。
"退不了。定製的不退。"
發完之後她順手點開沈硯的朋友圈。他那邊的動態還是三天前的——一張婚禮彩排時的照片，他站在花拱門下，手裡拿著一束香檳玫瑰，配文是"明天。就一個字。"底下有三四十個讚，其中有兩個是她伴娘團的。她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照片裡的人很陌生。那張臉是沈硯的臉沒錯，但他笑的那個角度、拿花的那隻手、站在花拱門下微仰下巴的姿勢，讓她覺得那是一個在"扮演新郎"的人，而不是一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人。
她沒有繼續往下刷。關上手機，起床。
吳姨在樓下廚房裡熬粥，見她下來了又笑眯眯地說今天試了新的配料——加了百合和蓮子，讓她嘗嘗看。周思悅在餐桌前坐下的時候賀循已經吃完了，正在落地窗外麵的院子裡把那些掉下來的柿子收拾到一個竹筐裡。他乾活很安靜，蹲下來的時候後腰露出一截皮帶邊緣，站起來的時候把那筐柿子搬到陰涼處放好，順手摘了兩顆還掛在枝頭上熟得剛好的果子，用袖子擦了擦拿進屋裡來。
"給你。"他把柿子放在她麵前。兩顆橙紅色的，飽滿而圓潤，柿子蒂還帶著一小截青綠的梗。
周思悅低頭看著那兩顆柿子，又抬頭看了賀循一眼。他正在洗手上沾的汁水，側著身子在廚房的水槽前。晨光從窗戶照進去，把他輪廓勾得柔和，他洗完手拿毛巾擦了擦，動作很自然。
"謝謝。"她說。
"不用謝。院裡結的，不吃也落了。"
周思悅把那兩顆柿子放在自己碗邊，沒有馬上吃。她低頭喝粥，百合和蓮子的清香混在米湯裡，溫溫的從喉嚨滑下去。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放下勺子問："賀循，你那串木珠子，是什麼時候開始戴的？"
賀循正要上樓，被她問得停住了腳步。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那串珠子，指腹撥過其中一顆。"十八歲。"
"誰送的？"
"我爺爺。"他說，"他走之前給我套上的。說珠子養人，讓我一直戴著。"
周思悅"嗯"了一聲，沒有追問。她低頭繼續喝粥，餘光裡看見賀循轉身上了樓，腳步聲在木質台階上一步一響，節奏均勻。
上午的時候，沈硯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這次是語音，四秒鐘。周思悅在客廳沙發裡坐著，把音量調到最小，貼著耳朵聽。沈硯的聲音有點啞，像是熬夜熬透了又沒睡醒的腔調："你那邊……怎麼處理？都等你消息呢。"
都等你消息。不是"你好不好"、"你在哪裡"、"我來接你"。是"怎麼處理"、"等你消息"。周思悅按掉了語音，把手機丟在沙發墊子上，抱膝坐著看著窗外。
院子裡賀循不知道什麼時候拿了把剪刀出來，正在給柿子樹修剪那些被果實壓得過於低垂的枝條。他剪得很慢，每剪一枝之前都要先看看角度、看看周圍枝條的走向，像是在做什麼精細的活計。剪下來的細枝被他攏成一堆放在牆根，過一會兒再收拾走。
她看了他大概二十分鐘，他一直在做那件事，不急不忙的。太陽從樹梢移到了樹冠正上方，他的影子從長變短，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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