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了八個字：
“無罪受戮，枉死當雪。”
皇帝下旨，不立貞節牌坊。
隻在京城南郊建一座無名碑。
碑上刻下每一個死者的名字、年齡與生平。
祖母喜歡種蘭。
母親擅長刺繡。
大嫂會作詩，二嫂精通醫理，三嫂最會釀桂花酒。
孩子們有的喜歡紙鳶，有的喜歡糖，有的剛學會寫自己的名字。
她們不是“沈氏女眷”四個模糊的字。
她們是一個個活過的人。
碑文最後記下了整件案子的始末。
不是為了讓後人讚頌她們赴死。
而是為了告訴所有人，她們本不該死。
皇帝又下令，此後傳入詔獄的聖旨與手令，必須經中書、門下雙重核驗。
皇族不得私用刑獄。
任何人不得以家法為名，私自拘禁家中女眷。
若女子因逼迫、欺瞞而受害，不得以貞節二字掩蓋罪責。
這些律令無法讓死人複生。
卻能讓後來的人少走一段我們的黃泉路。
出殯隊伍走到城南時，雨忽然停了。
蕭京雋曾為我準備的宅院就在不遠處。
院中的海棠開得正盛。
他原本想把我安置在那裡。
等沈明珠情緒平穩，再接我回府。
他以為我會一直等。
像過去無數次那樣，隻要他說一句“委屈你了”，我便會紅著眼睛點頭。
可那座宅院從始至終，都沒有等到它的女主人。
皇帝將宅院變賣，所得銀兩全部用於撫恤因冤案受害的女子。
海棠樹沒有砍。
許多年後，有從那裡經過的人說，每年春天，花都開得很好。
隻是再也無人將它稱為七皇子的別院。
秋刑前一夜，我去了天牢。
不是為了告別。
而是有些話，我活著時沒能說出口。
父親和兄長們都睡著了。
他們在夢中回到了我出嫁那日。
沈府張燈結彩。
祖母坐在正廳，母親和嫂嫂們都在。
孩子們追逐著滿院紅綢，笑聲清脆。
我穿著嫁衣，從聽雪院一步步走出來。
父親眼中驟然湧出狂喜。
“宛如！”
他朝我走來。
我卻後退一步。
他的腳步僵住。
“父親。”
這是死後，我第一次叫他。
他嘴唇發顫。
“宛如，是父親錯了。”
“你祖母和母親都走了，嫂嫂和孩子也沒了。”
“沈家什麼都沒了。”
“父親願意償命。”
“你能不能原諒父親？”
我看著他。
“不能。”
他臉上的最後一絲希冀碎了。
“為什麼？”
“因為您認錯，不是為了我。”
“您隻是無法承受失去她們。”
“若那晚我們沒有死，您會帶著熱粥來接我們，然後要求祖母寬宏、母親仁厚、嫂嫂體諒。”
“您會告訴我，明珠受過很多苦，讓我別與她計較。”
“您甚至不會覺得自己犯了多大的錯。”
父親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
二哥跪了下來。
“宛如，對不起。”
“我的妻子，還有孩子……”
“你該向她們道歉。”
我打斷他。
“可她們已經不想見你了。”
三哥哭著問：
“瀟兒有沒有說過什麼？”
我想起小姑娘那句“我原諒爹，他是不是就不哭了”。
沉默片刻，我說：
“她問過，你為什麼沒有來救她。”
三哥的臉瞬間慘白。
他跪伏在地，再也沒有抬頭。
夢境開始崩塌。
滿院紅綢褪成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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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母親與嫂嫂們的身影逐漸消散。
我最後看了一眼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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