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圈那天，下了小雨。
水泥牆被電鎬砸開，灰塵和雨水攪在一起，流進山腳泥溝。
賀永貴站在旁邊，嘴裡罵個不停。
可鎮裡工作人員在，他不敢攔。
我爸也去了。
他沒說話，隻把界樁重新埋好。
那根界樁是青石的，爺爺當年親手鑿過，底下刻著一個小小的顧字。
石頭從泥裡翻出來時，我爸蹲下去，用袖子擦了很久。
賀永貴看得眼紅。
「顧承槐，你別得意。」
「山在這兒跑不了，人情可沒了。」
我爸把界樁扶正。
「你家的人情，早沒了。」
賀永貴還想罵，賀明舟拉住他。
這些日子，賀明舟瘦了不少。
聽說學校那邊也知道了村裡的事。
他本來準備申請一個基層實習推薦，材料被退了。
退回理由很簡單：涉及社會糾紛，需補充說明。
不算處分，卻夠他難受。
他這種人，最怕履曆上有擦不掉的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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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明舟看著我。
「你滿意了？」
我說：
「不滿意。」
他冷笑。
「還想怎麼樣？」
我指向北坡墳地。
「你奶奶那座新墳，整改期限今天到。」
賀明舟的臉一下僵住。
賀永貴跳起來。
「顧硯川，你敢動我娘墳！」
我爸站起身。
「沒人動你娘。」
「按規定，該拆硬化拆硬化，該遷的遷。」
「當初你兒子怎麼說我爹的？」
我學著賀明舟的語氣。
「承包不是所有權。」
「法律麵前沒有人情。」
賀明舟死死盯著我。
雨水打濕他的頭發，他再也不像那個乾淨體麵的大學生。
鎮裡工作人員拿著整改單過來。
「賀永貴，前期已告知，今天必須整改。」
「你們自行處理，還是我們組織人員？」
賀永貴嘴唇發抖。
他回頭看賀明舟。
「明舟，你說句話啊。」
賀明舟張了張嘴。
最終，他低下頭。
「爸，整改吧。」
這一刻，村裡人看他的眼神變了。
他曾經靠「懂法」壓人。
現在，他說的每一句法，都先打在自己家臉上。
賀永貴撲過去抓住石供桌，不讓工人動。
「我不拆！」
「你們憑啥隻拆我家？」
工作人員翻開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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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隻拆你家。」
「全村新建、擴建、硬化墳墓統一排查。」
「舉報電話是你兒子前期提供的線索。」
人群裡突然笑出聲。
賀永貴轉頭看賀明舟，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兒子。
「你舉報顧家，把全村墳都捅了？」
賀明舟臉色慘白。
有人當場罵了出來。
「賀明舟，你有病吧？」
「你家有墳，你舉報別人？」
「讀書讀成白眼狼了！」
雨越下越大。
石供桌被抬起來時，賀永貴一屁股坐在泥地裡。
賀明舟站在他身後，伸手想扶，卻被他一把甩開。
「滾！」
14.
賀長根出院那天，沒讓賀明舟接。
老人讓謝清讓給我爸帶話，說想來我家坐坐。
我爸答應了。
那天下午，賀長根拄著拐杖進門，身後跟著賀永貴。
賀永貴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臉腫著，像幾天沒睡。
賀明舟沒來。
堂屋裡，爺爺的骨灰盒擺在新做的小櫃裡。
櫃子是我爸親手打的，紅布墊底，門上安了鎖。
賀長根進屋後，站了很久。
他顫巍巍彎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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