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勇把貨車開到村口，車燈照亮了齊膝深的積水。
他一趟趟接送行動不便的老人，車輪幾次陷進爛泥。
石河村也敲響了鑼。
杜長根帶人趕來，幫我們把果園旁的十幾戶人家送上山。
梁奶奶不肯先走，懷裡還抱著村裡的鐵皮盒。
“這是大家這些年攢下的東西，不能讓水衝走。”
我把鐵盒交給林雁，讓她帶老人和孩子去學校。
淩晨兩點，全村人在操場上完成第一次清點。
五百二十三人，一個都不少。
人數對上以後，我心裡並沒有輕鬆。
黑龍泉主管道從河穀穿過，一旦管線斷裂，兩個村都會停水。
合作社的倉庫裡還堆著準備交付的果乾和藥材。
何有田帶人想下山搶運，被我堵在校門口。
“東西沒了還能再種，人不能回頭冒險。”
他盯著山下看了許久，最終放下了肩上的繩子。
縣防汛隊在淩晨三點趕到。
劉工程師查看河道後，判斷土壩最多還能支撐兩個小時。
直接炸壩會讓洪水瞬間下泄，隻能先挖出一道泄流槽。
可塌方處不斷落石，挖掘機無法靠近。
我拿著手電沿父親計劃中的舊防洪溝往上走。
那條溝隻挖了不到三百米，後來因為洪水和缺錢停了下來。
如果從舊溝末端向河道打通，便能把一部分水引向村外的荒灘。
孫老板的挖掘機正停在烘房旁。
何小勇和幾名年輕人冒雨搬開壓在機器前的木料。
孫老板親自坐進駕駛室，順著新修的水泥路開向半山腰。
鐵鬥落下時，積水已經漫到了履帶上方。
村民在後麵用鋤頭拓寬溝槽，石河村的人負責裝填沙袋。
我和劉工程師每隔十分鐘測一次土壩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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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時，泄流溝終於接近河道。
最後一層泥土被挖開，渾濁的河水猛地衝了進來。
水流沿著舊溝奔向荒灘，土壩上升的速度總算慢了下來。
所有人剛鬆一口氣，山穀裡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堵在上遊的土壩裂開了一道口子。
劉工程師立刻讓大家撤上高處。
孫老板卻發現挖掘機熄了火，駕駛室的門也被變形的護欄卡住。
洪水已經越過第一道河堤，直奔半山腰而來。
何小勇抓起鋼釺就往回跑。
我追上去和他一起爬上履帶，用石頭猛砸護欄。
孫老板從縫隙中擠出來時，第一股洪水衝進了泄流溝。
我們被水推倒，順著泥坡滾出去十幾米。
杜長根帶人拋下繩索，將我們一個個拉了上去。
泄流溝分走了大半洪峰，剩下的水漫過果園，卻沒有衝進住房。
上午九點，雨勢終於變小。
學校操場上的人望著山下，沒有歡呼，也沒有哭。
十年前，他們靠我爸媽敲響銅鑼逃過一場洪水。
十年後，我們靠路、鑼聲和提前畫好的路線，又一次守住了全村人的命。
下午，我回到村委會翻開父親的計劃書。
防洪溝那一項後麵，一直沒有畫勾。
夾頁中還有一張我從未見過的河穀草圖。
圖上用紅筆圈著學校後山，並寫著一句話。
“主河若堵，第二處危險不在河邊，而在這裡。”
我抬頭望向窗外。
學校後山的泥土正在雨水中緩緩鼓起。
14
我抓起草圖跑向學校時，操場上還住著沒有返家的村民。
後山表麵看不出裂縫，坡腳卻不斷滲出帶泥的黃水。
劉工程師用鋼釺探了幾處，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山坡內部積滿了水，鬆土層已經與岩壁分開。
一旦整片滑落，新學校和操場都會被埋住。
剛剛躲過洪峰的人群隻能再次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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