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食堂裡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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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食堂中午十二點開飯，十一點四十五門口就排上隊了。
我第一天來的時候不懂規矩，十二點整才到，隊伍從食堂門口排到車間拐角，我排在最後麵，等輪到我，肉已經沒了。打菜的大媽舀了一勺冬瓜給我，又舀了一勺湯，湯上漂著兩片蔥花，算是安慰。
陳衛國那天中午端著飯盒找到我，看見我碗裡隻有冬瓜，笑了一聲。
“大學生，你沒搶到肉？”
“我沒搶。我排隊。”
“排隊就是搶。你排最後麵，就是沒搶到。”
“食堂又不是打仗。”
“食堂就是打仗。”
他把我領到靠牆的一張桌子旁，坐下來，從自己碗裡夾了一塊肉給我。
“吃。”
“你還有？”
“我今天跑得快。你明天跟我一塊跑。”
第二天十一點四十五，陳衛國來叫我。我以為他要去上廁所，結果他帶著我往食堂方向走。走到拐角處停下來，前麵已經排了十幾號人。
“看見沒？”
“看見什麼？”
“老周在第三位。”
我踮腳看，老周果然站在隊伍第三個，雙手插兜，神情悠閒，像個站在江邊看風景的老頭。
“他怎麼排那麼前？”
“他十一點半就來了。”
“十一點半？那時候車間還沒停呢。”
“他趁趙紅梅不注意溜出來的。溜出來排個隊，再溜回去打個卡，沒人注意。”
“這也行？”
“怎麼不行？你不偷跑，肉就沒了。”
十二點整，食堂門開了。隊伍往前湧，但不是亂湧，是有節奏的湧。前麵的人快步走到窗口，打菜的大媽手起勺落，肉菜是三塊肉配兩勺湯。老周打完菜，端著碗出來，衝我們揚了揚下巴。
“快。”
陳衛國拉著我往前擠。我們排在第七第八位的時候，前麵那個人的肉明顯比老周少了一塊。再往前幾個人，肉又少了一塊。到我們的時候，大媽舀了一勺冬瓜，裡麵翻出兩塊肉，一塊肥的，一塊瘦的。
陳衛國端著碗看了一眼，說：“大姐，再給一塊。”
大媽看了他一眼：“沒了。”
陳衛國指了指後麵：“後麵還有那麼多人。”
“沒了就是沒了。”
陳衛國沒再堅持，端著碗走了。我跟在後麵，碗裡兩塊肉，一塊肥的，一塊瘦的。阿珍排在另一邊窗口，比我快幾步，端著碗出來的時候碗裡隻有冬瓜。她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
“你搶到了？”
“兩塊。一塊肥的。”
“我不要肥的。”
“我沒說要給你。”
她從我的碗裡把那塊肥肉夾走了，放進自己碗裡，然後從我旁邊走過去，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小湖北排在最後一個，等他到窗口，大媽正在收攤。他端著碗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衝他招了招手。
“過來。”
他端著白飯走過來。我把那塊瘦肉夾給他。
“強哥，你吃。”
“我不愛吃肉。”
“你昨天還說肉不夠。”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碗裡的肉，夾起來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像在吃一塊金子。阿珍坐在對麵，低頭扒飯，假裝沒看見。但她把自己碗裡那塊肥肉咬了一小口，剩下的放到了小湖北碗裡。
“我不吃肥的。”
小湖北看著那塊肥肉，又看了看我。
“吃。”我說。
他吃了。腮幫子鼓鼓的，像早上含糖那樣。吃完他抬頭說：“食堂的肉比我家過年吃的還香。”
老周端著空碗走過來，坐在旁邊，剔著牙。
“小湖北，你這話說對了。食堂的肉，比家裡的香。”
“為什麼？”
“因為在家裡吃肉，不用搶。在這兒吃肉，你搶到了，就覺得香。”
陳衛國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老周，你這話說得像念經。”
“念經怎麼了？念經也是道理。”
“你天天念，也沒見你搶到幾次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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