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開門。
現在她回來了。
雖然晚了。
302拆遷那天我去了現場。
挖掘機的鏟臂舉起來，對準了三單元的牆壁。
轟的一聲，第一麵牆倒了。
灰塵揚起來，遮住了半邊天。
我站在鐵皮圍擋外麵，看著那棟樓一層一層被剝掉。
三樓。
302的位置。
鏟臂落下去，牆塌了。
我看見那扇門，連著門框一起往下掉，摔在瓦礫堆裡。
新換的銅鎖在陽光底下閃了一下。
然後被埋進了碎磚裡。
方建國下葬那天，天晴了。
墓碑是我選的，灰色花崗岩，不花哨。
上麵刻著：
“方建國之墓。”
下麵一行小字：“囡囡立。”
方遠征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束白菊花。
他穿著我買的那件羽絨服，裡麵還是消防隊的製服。
剛下了夜班趕過來的。
骨灰入土的時候，他終於哭了。
站在那裡，眼淚往下掉，嘴唇抿得死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他旁邊，沒哭。
上次在302已經把眼淚哭完了。
入土之後，我蹲下來，把那把生鏽的舊鑰匙放在墓碑前麵。
“不用找了。”我說，“我來了。”
方遠征擤了把鼻涕，聲音還是啞的：“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繼續上班。”
“302的拆遷款——”
“我知道，等通知。”
他點點頭，又站了一會兒，說：“我得回隊裡了，下午有訓練。”
“去吧。”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方琳。”
“嗯。”
“以後逢年過節，來我這兒吃飯。”
我看著他。
“我做飯不好吃，但我爸教過我包餃子。”他說，“他包的餃子皮厚餡少，難吃得要命。但他說你小時候最愛吃。”
我小時候愛吃餃子嗎？
我不記得了。
三歲的記憶，早就模糊得像一團霧。
但我點了頭。
“好。”
方遠征走了之後，我在墓前又站了一會兒。
手機響了，同事老周發消息：“小方，今天有個遺體修複的活，家屬指名要你做，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回：“一個小時。”
收起手機，我最後看了一眼墓碑。
風吹過來，墓前的白菊花輕輕晃了晃。
我轉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方建國記賬本裡有一頁，寫著：“2024年月4號，囡囡下班。”
那天我記得。
那天下班的時候，我騎電動車經過殯儀館門口的馬路，餘光看見對麵人行道上站著一個老頭。
穿著舊軍大衣，弓著腰。
我當時還想——這麼冷的天，這老頭怎麼不回家。
然後我騎過去了。
沒回頭。
現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不回家。
他的家在我路過的那條路上。
他的家，就是看我一眼。
下山的路上，我經過一個小賣部，買了一包煙。
不抽，放在口袋裡。
以後每次來看他，給他帶一包。
記賬本上寫著，他抽的是八塊錢一包的紅梅。
但我買了二十塊的黃鶴樓。
他省了一輩子。
該抽點好的了。
回到殯儀館，老周把活兒交代給我。
遺體修複，車禍，麵部損傷嚴重。
家屬是個中年女人，在走廊裡哭得站不住。
我穿好工作服進了化妝間，開始修複。
這種活兒耗時間，也耗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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