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歲離開養父母家時，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把“林芳”改成了“方琳”。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改成這個。
當時隻是覺得，林這個姓不是我的，我想姓回自己的姓。
填表的時候民警問我確定嗎，我說確定。
我不知道的是，幾年後，正是這個姓，讓方建國在戶籍係統裡找到了我。
遺囑我最終收了。
不是為了錢，是因為那是他最後留給我的東西。
我不能再把他擋在門外了。
方建國的骨灰一直寄存在殯儀館。
有一天下班，我去存放室看了看。
骨灰盒是最普通的那種，鬆木的，殯儀館免費提供給無人認領遺體用的。
我摸了摸骨灰盒，木頭表麵粗糙，有毛刺。
第二天我去殯儀館的合作商那裡，買了一個新的骨灰盒。
不貴，但是柏木的，手感光滑，有暗花。
我把骨灰換了過去。
然後在盒子側麵刻了一行小字。
“方建國，囡囡的爸爸。”
刻完之後我端詳了一會兒。
又加了一句。
“您一直在找她，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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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放室很安靜，隻有通風管道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我坐在骨灰架前麵的小板凳上，拿出手機，給方遠征發了一條消息。
“你爸的骨灰，我想帶回302。”
方遠征秒回：“好。”
過了一分鐘他又發了一條：“302下個月就要拆了，你確定？”
我回：“確定。在拆之前，讓他回一次家。”
那天晚上我抱著骨灰盒騎電動車去了302。
天已經黑了，棚戶區沒有路燈，我打著手電筒上樓。
推開門，黴味已經淡了——這幾天我來開過窗戶通風。
我把骨灰盒放在桌子上，正中間。
然後坐在椅子上，麵對著它。
“爸。”
我叫了一聲。
聲音回蕩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二十四年來第一次叫這個字。
嘴唇在抖，聲帶在抖，連呼吸都是碎的。
“我回來了。”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眼淚下來了。
擦都擦不完。
像水龍頭壞了，關不上。
我就坐在那把舊椅子上，對著一個骨灰盒，哭了整整一個小時。
哭完之後，我用袖子擦了臉。
站起來，把鐵盒子裡的信和彙款單都拿出來，一張張拍了照。
然後打電話給福利院的陳院長。
“方建國二十一年彙的錢，我要一筆筆對賬。每一筆是什麼時候到的，去了哪裡，有沒有記錄，我都要。”
陳院長在電話那頭猶豫了很久。
“方琳女士，這件事牽涉到之前的院務管理——”
“那些錢是我爸一頓飯一頓飯省下來的。”我聲音很平靜，“他寄了六十三次，我一分錢沒見著。你們給我一個交代。”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我會儘快查。”
福利院的回複比我預想的快。
三天後，陳院長帶著財務主任來了殯儀館。
一遝打印出來的賬目記錄攤在桌上，我一行行看過去。
方建國從2003年開始彙款，每筆金額從一百到五百不等，二十一年累計彙款四萬三千六百塊。
這筆錢在福利院的賬目上有記錄，但去向分為三段。
2003年到2007年，備注是“林芳個人賬戶”，但那個賬戶在我被領養後就凍結了，裡麵的餘額在2008年被轉入“公共教育基金”。
金額：三千七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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