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榮國府榮慶堂一帶因為賈母外孫女的到來,闔家都是一副喜慶的模樣,
寧國府的尤氏今日本想來湊熱鬧,但因為賈珍被石頭絆了一下,崴了腿,於是遣了人跟賈母稟明緣由,回寧國府去了,果然見賈珍右腳麵上腫了拳頭大似的包。
林黛玉進府不過半日,已被各種禮數、稱呼、笑容包圍,於是步步小心、時時在意。她坐在賈母房中的綉墩上,手邊的茶才捧起來,熱氣還沒散盡,賴嬤嬤便笑盈盈地走過來,低聲道:“姑娘,邢夫人那邊請呢。”
黛玉放下茶杯,起身時動作極輕。她跟在賴嬤嬤身後,出了垂花門,早有眾小廝拉過一輛翠幄青綢車,出了西角門,入了一黑油大門中,至儀門前方下來。廊下掛著的羊角燈把青磚地照得昏黃,遠處隱隱有些人聲,卻被晚風吹得斷斷續續。
她心裡其實還有些亂——午前在朝陽門,那個門千總忽然說的那句話,像一顆小小的石子,一直在心裡滾。
“神京城多紈絝浪蕩子弟……要是有人對你說‘好似在哪見過你,像是舊相識’,你可要警醒。”
她當時隻當是隨口提醒,此刻進了這府邸,看見處處雕樑畫棟、人人笑語盈盈,那句話卻忽然清晰起來,
大家實在是太客套了,禮儀秩序、長幼禮法一絲不亂,客套的有些不真實。
邢夫人處坐了片刻,不過是些場麵話。黛玉一一應對得體,隨後又被引去拜見王夫人。
王夫人的正房裡,燭火安定。王夫人見了她,先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才開口,語氣裡帶著慣常的無奈與一絲疲憊:
“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是家裡的混世魔王,今日廟裡還願去了,尚未回來。你隻以後不要睬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林黛玉心中突然一陣警醒,自己在家經常聽母親說,二舅母家有個表兄,銜玉而誕,頑劣異常,厭惡讀書,最喜愛內宅廝混,外祖母溺愛,無人敢管
林黛玉自幼早慧,覺得不過是母親說些哄小孩的故事,就像母親總說外麵有花子拐小孩,不值一信。
但如今想起母親的話,又有賈瓊的“善意引導”,還有王夫人的提醒
眾口鑠金之下,林黛玉這下終於先入為主的信了
與人交往時,對一個人的評價,七分都在第一印象,這就是為什麼成見會深刻地影響人的判斷
林黛玉眼睫微微低垂,又趕忙賠笑道“舅母說的,可是銜玉所生的這位哥哥?在家時亦曾聽見母親常說,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小名就喚寶玉,雖極憨頑,說在姊妹情中極好的。況我來了,自然隻和姊妹同處,兄弟們自是別院另室的,豈得去沾惹之理?”。
這話滴水不漏,把“不沾惹”三個字裹在“禮”字裡,既全了王夫人的麵子,也劃清了自己的界限。
王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再往下說。
林黛玉坐得端正,小手在袖中輕輕蜷了蜷,心裡悄悄把“混世魔王”四個字記下了。
回到賈母房中不久,外麵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簾子一掀,一個穿著銀紅撒花半舊大襖的少年走了進來。
他眉目清秀,麵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卻帶著幾分天生的癡氣與嬌貴,進門後先給賈母請了安,目光一轉,便落在了黛玉身上。
他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起來,聲音清亮,卻沒半點遮攔:
“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林黛玉心頭微微一驚,那位賈瓊表兄說的就那麼準?倒像事先知道一樣。
她從未來過神京,這位寶玉如何見過她?可那寶玉說得理所當然,像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賈母笑著嗔他“又胡說了,你如何見過你妹妹?”
寶玉不理旁人,自己走到黛玉跟前,歪著頭又看了一眼,認真得像是正在辨認什麼前世舊識。
黛玉聞到他身上一股子調脂弄粉的甜膩氣味,胃裡微微泛酸。她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後挪了半寸,臉上卻還得掛著笑。
寶玉又問道“妹妹尊名是哪兩個字?”
黛玉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閨閣女子的名字哪能隨意往外說,哪怕是自己的表兄也不能如此隨意。
自己從揚州到神京城路途幾個月,外祖母都沒將自己的名字說出去,足見賈家是個知禮守禮的大家,怎麼這個表兄卻如此孟浪,開口就跟查戶口似的??
黛玉儘管不喜,但良好的教養還是讓她應答得體
寶玉又問“妹妹表字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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