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京城街道上已有過節的氣氛，門扉上貼了新符，偶有祭祖的香煙飄出，混著街角炸年貨的油煙味，在乾冷的空氣裡打著旋。
賈瓊帶著兩名校尉出了城門方向的官署，先往寧國府去。
到了寧國府正門，隻見三間獸頭大門，門前列坐著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正門卻不開。
他站在大門口仰望門口的牌匾“敕造寧國府”五個大字，配合上門口兩個石獅子更顯威嚴，他有些唏噓的搖搖頭。
隨後前往了西角門，他讓校尉留在門外等候，自己隻帶著一名跟隨的門卒，上前通傳。
“賈瓊今日冬至，特來拜會珍大哥”
門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穿著半舊暗青棉袍，腰間連塊像樣的玉佩都沒有，臉上的笑先淡了三分，懶洋洋地往裡通報去了。
片刻後，有人把他們引進了外書房。
賈珍已經在裡麵坐著。他穿著冬日的貂裘，毛尖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貂皮即使在賈家也隻有一等主子才能用。
因之前崴了腳，身旁還放著一根烏木拐杖，杖頭包著銅皮，磨得鋥亮。
他整個人斜靠在太師椅裡，神色間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見賈瓊進來，他先打量了一眼，目光在賈瓊那身舊棉袍上停了停，隨後擺了擺手，讓人看座。
“瓊哥兒，你倒是稀客，怎麼想到我這裡來坐坐。”賈珍開口，滿麵笑容地問道：“聽說你卷進了朝陽門的案子，差點連命都丟了。今日上門，是想讓我幫你在都察院那邊疏通疏通？”
賈珍正愁著怎麼讓賈蓉名正言順地把秦姑娘娶了，畢竟她和賈瓊有婚約在身，如果賈瓊願意寫下退婚書為條件，他倒是樂意幫這個忙。
賈瓊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摸了摸扶手——紫檀的，雕著靈芝紋，摸上去冰涼細膩。他心裡罵了一句：老子差點被人砍死，你開口就問我是不是來求你的。
但他麵上卻笑著道
“多謝珍大哥關心。案犯已經緝拿歸案，我已洗清罪責，倒是無事。這次叨擾貴府，一來聽說珍大哥這有上好的普洱茶，乃是皇家特供，不知道我有沒有這種口福？”賈瓊笑著說道
賈珍一愣，隨即笑罵：“你這猴精，倒是會要好處，賴升，去給他拿一小餅茶來”
他原以為這族弟是來求援的。朝陽門出了那麼大的事，信炮都放了，能全身而退已是僥倖。
此刻聽賈瓊說“已無事”，他反而有些意外，不過他也並不在乎就是了
“偏了我的茶，你也不能白喝。正好，有件事想讓你幫個忙。你與秦家從前有過話，雖然沒有正式下聘，但畢竟有過那麼一層。現在蓉兒要娶秦姑娘，為了名正言順，需要你寫一份文書，把從前的約定說清楚。說來，蓉兒也是你侄子，你看……”
賈瓊聽了心裡冷笑，他當然明白賈珍這色鬼打什麼主意。
秦可卿嫁給誰他不在乎，但退婚書卻是另一回事。
她嫁人，是秦家不守諾；他寫退婚書，則是自己被迫正式解約。兩者名分大不相同。
他可以出於成全秦可卿的婚事而主動退婚，卻不能出於外力脅迫而被動解約。這裡麵的區別大了去了
賈瓊嘴角忍不住浮現一抹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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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大哥，婚事乃是我父母生前所定，我不會悖他們的意。”賈瓊語氣平靜
賈珍臉上笑意一收。
“不過若秦家願意與貴府結秦晉之好，我不會阻攔，珍大哥放心便是。不過，娶親的事情珍大哥還是先放一放，我剛才的話還沒說完，一來我是來討珍大哥一碗茶喝，二來”
賈瓊慢慢地把手裡的汝窯茶盞放下，那茶盞是天青色的，釉麵瑩潤，放在紫檀桌上像一滴凝固的湖水。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不疾不徐地道：
“寧國府已經卷進朝陽門的大案裡了。西城門外那幾處舊窯廠，被供成了火藥的主要來源。底下管事的人打著修繕宗祠、製作年節煙火的名義往外支硝石硫磺，和青鱗幫做成了這筆生意。官麵上很快就會有正式公文，按產業歸屬來追責，要求配合清查賬目、提交相關人員名單。我今日來，是以族人的身份，提前跟大哥說一聲——最好先把府裡管窯廠和外事的人看住，別讓他們再出去亂咬”
賈珍的臉色瞬間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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