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翰、吳承嗣、趙秉忠三人躬身退出暖閣。
殿門重新合攏後，永昭帝靠回椅背，看向顧廷樞，語氣比方才鬆弛了一些，端了半個時辰的帝王架子卸了下來，眉眼間露出一點掩不住的倦意：“先生，朕今日問捐餉的事，你是不是覺得朕急糊塗了？”
顧廷樞當即搖頭，隻道：“捐餉之事陛下莫要再提，我隻問陛下一句話。若群臣不捐，或捐的極少，陛下將如何視群臣？”
顧廷樞的話相當直白，乃是明明白白地點明自己的學生，國家有難，群臣若不捐錢，陛下到時如何看這些勛貴、群臣？
恐怕到時心裡就要生恨了，屆時就是內鬥與清洗，不用女真來，黨爭和內鬥就把朝堂拖垮。
非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撕破臉
永昭帝看著他，袖口下的拳頭攥地極緊，似乎想見了顧廷樞說的場景，既有對壯誌難酬的不甘，也有對勛貴袖手旁觀的無奈，更有一種被老師看穿了底牌之後的複雜滋味
他不想承認，但方才那一刻，他確實覺得自己急了。最終隻是對顧廷樞擺手道“學生受教了”
顧廷樞聽出了裡麵的不甘，卻也聽出了剋製。他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顧廷樞退出養心殿後，在殿外的廊下恰好撞見正要離開的吳承嗣。兩人對視一眼，顧廷樞微微點頭，什麼也沒說便徑直朝午門方向走去。
戴權從後麵快步趕上來，叫住了兵部侍郎吳承嗣：“吳大人留步。”
吳承嗣回頭：“戴公公有何吩咐？”
戴權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遞過去：“陛下吩咐，這上麵的人，吳大人回去看看。若有可用之處，不妨留意。陛下說先放著，不必急著舉薦，等他做出些眉目再說。”
吳承嗣接過卷宗，在廊下的薄光中展開。裡麵隻有一頁紙，上麵寫著：“賈瓊，順天府大興縣人。寧國府三房，寧國公曾孫。父賈效，原五城兵馬司指揮，永昭二年戰歿。現任朝陽門千總。永昭十年入冬後朝陽門案，三日內緝獲主犯，協錦衣衛破案。通火器，曉邊務，家傳有火器雜記數卷。”
短短一行履歷，字字都有出處。吳承嗣在兵部浸淫多年，一眼就看出這頁紙不是錦衣衛隨手寫的條陳，而是有人一筆一筆核過的檔案。連“家傳有火器雜記數卷”這種細節都寫上了
吳承嗣將這頁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履歷，第二遍看字——字是戴權的筆跡，沒有一處塗改。這說明皇上口述時，戴權就已經想好了怎麼寫。
合上卷宗，朝戴權拱了拱手：“有勞公公。下官知道了。”
他轉身走出宮門時，心裡把這個名字和履歷默默記下了，一邊暗自忖度著皇帝此時心裡有何用意？
這是想用人，讓自己幫忙考察？
還是方才殿上那場火器問對，讓陛下動了從底下撈人的心思？
周文翰、趙秉忠這些人，塘報看了十年，銹銃摸了一路，一句“歷年如此”就把陛下頂了回來。倒是這個連麵都沒見過的門千總，三日破案，還“通火器”
陛下難道這是被上頭那幾位寒了心，想往下頭找一找能辦事的了？
而此時的賈瓊對此一無所知
這幾日他天天早出晚歸，神京城裡幾家洋人開的鋪子他都跑遍了——東四牌樓那邊有個葡萄牙商人開的雜貨鋪，宣武門附近住著幾個傳教士，櫃上擺著些看不懂的海圖。
賈瓊用幾塊碎銀子和兩餅從賈珍那裡順來的茶葉，換了幾張泛黃的圖紙，回到家就對著燈描摹。
那葡萄牙商人起初還端著架子，見來個穿半舊棉袍的年輕人，隻當是閑漢進來取暖。
直到賈瓊用蹩腳的葡語單詞混著比劃，指著海圖說出幾個港口的名字，商人的眼睛才亮了，在神京開了五年鋪子，頭一回遇上個能聊幾句的本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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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瓊用幾塊碎銀子和兩餅從賈珍那裡順來的茶葉，換了幾張泛黃的圖紙，回到家就對著燈描摹。
那茶葉是普洱，賈珍的私藏，餅麵壓著龍紋。他拿了兩餅，一餅給了葡萄牙人，一餅給了傳教士。葡萄牙人聞了聞，眼睛亮了，嘰裡咕嚕說了一串，大意是“比我們在澳門買的還香”。
傳教士則把茶餅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臨走還硬塞給他一小包西洋餅乾，說是“朋友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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