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瓊隻是把目光從晴雯身上收回來，看著桌上那盞晃動的油燈，似是漫不經心的開口道：“茜雪，若寶玉想讓你回去——他派人來跟你說‘茜雪，你回來吧，我之前不該讓你走’你怎麼回？”
茜雪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委屈和痛苦。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晴雯在旁邊有些不安地看了她一眼。
“不會的。”茜雪終於開口，聲音裡有些酸澀，“寶二爺不會叫人來說這話的。”
“萬一呢？”
“若他真派人來……”茜雪擡起頭，眼睛有些紅了，“奴婢會回一句：二爺當初攆奴婢出去時，沒說一句話。如今奴婢有了新主子，也沒有回去的道理。”
她說完這句話，眼淚已經滾下來了，但她沒有低頭，隻是直直地看著賈瓊，期盼賈瓊相信她的真心
賈瓊卻隻是笑了笑，在二人臉上一一掃過，玩笑似的說道：“你們兩人，一個在寶玉房裡服侍，雖然被趕出來，但未必沒有回去的機會；一個是老太太房裡的人，將來說不定也得給寶玉，到時寶玉年齡也大了，正好可以當姨娘，說起來還真是我耽擱了你們”
茜雪最先回過神來。她原本還在擦眼淚，聽了這話，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才放下。
“三爺……”她的聲音還有些啞，“奴婢從沒有想過回去。”
“方才你哭成那樣，不像是沒想過。”
茜雪低著頭，攥著袖口，心裡不斷措辭尋思怎麼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道：“奴婢方才哭，不是因為想回去。是因為三爺說奴婢不夠聰明。奴婢知道自己不聰明，可那是頭一回有人當麵說出來。奴婢在榮國府的時候，太太們誇奴婢老實，姑娘們誇奴婢本分，可她們誇完之後，轉身就把奴婢忘了。隻有三爺您……您說奴婢不聰明。”
她擡起頭來，眼圈還是紅紅的開口道：“奴婢確實不聰明，可奴婢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寶二爺不會叫人來的，奴婢也不盼著他來。他來不來，奴婢都回不去了，奴婢也不想回去了。榮國府那麼大，沒有一個人是奴婢的主子。隻有三爺您方才那句話，讓奴婢知道自己還是個人。”
她說完這番話，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像是沒料到自己能說出這樣一番話，說完便低下頭去，不再作聲。
賈瓊沒有接話。既沒有說信，又沒有說不信，他端起杯子，目光轉向晴雯。
晴雯一直沒有開口。她站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轉得飛快，從茜雪說話時就在看茜雪，等茜雪說完了，她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賈瓊身上。
“三爺這話，是說給我們聽的，還是說給您自己聽的？”晴雯開口時帶著一種直直的不繞彎的勁頭
“您說您耽擱了我們，可您心裡根本不在乎我們回不回去。您就是想看看，我們會不會順著您的話往下接，看看我們心裡是不是還惦記著榮國府那邊。”
賈瓊微微挑了一下眉，隨後笑了笑，也不在乎自己被個小丫頭看穿
晴雯繼續道：“我跟您說句實話。老太太把我給了您，那就是您的人了。我也沒想去當姨娘，一個姨娘算什麼，連個聘禮和婚書都沒有，以後還得看當家太太臉色。難道別人扔出來個骨頭，我還稀罕去搶不成”
賈瓊差點被晴雯的話給噎住，氣笑了：“你看不上姨娘的位子，那你等著將來配小子去吧”隨後轉頭看向兩人道“行了行了，你們都下去歇息吧”
晴雯聞言眼睛一瞪，剛要還嘴，被茜雪悄悄扯了下袖子，這才把話咽了回去，哼了一聲。
兩人應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晴雯忽然停了一下，回頭道：“三爺，您方才說我‘脾氣太傲，早晚得罪人’，我記住了。但我也有一句話想跟您說。”
晴雯停了下來，像是在斟酌措辭，“我雖然性子直，但分得清好歹。您今晚說的那些話，雖然是拿話試我，但我聽出來了，您不是那種會把丫鬟當物件隨便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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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這句話，沒等賈瓊回答，轉身就出去了。茜雪跟在她身後，就要帶上門，突然聽見了賈瓊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語的話
“寶玉也不會把丫鬟當物件扔。可是丫鬟被扔出去的時候，他護得住嗎？”
茜雪的手停在門闆上，整個人僵了一瞬。她沒有回頭，也沒有答話，隻是慢慢地把門帶上了。門縫裡的油燈光線一點一點收窄，最後“哢嗒”一聲合攏。
賈瓊把燈吹了，在黑暗中躺下去。他不知道茜雪聽見沒有，也不打算追問。那句話說出來就已經說出去了。
廊下，茜雪站在西廂門口，沒有立刻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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