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去約莫半個月，榮慶堂地龍燒得極旺，西域進貢的百合香在紫銅狻猊爐裡氤氳出甜膩的暖意，卻化不開屋內微妙的氣氛。
賈母想讓寶玉和黛玉親近的心思越發明顯。
她隔三差五把兩人都叫到榮慶堂來，說是一處說說話，實則讓兩人坐在一處。
黛玉雖然心裡不自在，但礙於外祖母的麵子，隻能安靜坐著。手裡無意識地絞著一條蔥綠宮絛，眼神隻落在腳尖那塊織金地毯的纏枝蓮紋上，彷彿那花紋裡藏著她最愛看的李商隱的詩
偏偏寶玉是個不知收斂的性子，全然沒察覺到自己正像個開屏的孔雀，隻顧著往黛玉身邊湊。
那日榮慶堂裡隻有賈母、寶玉、黛玉三人。
賈母靠在榻上閉目養神，寶玉坐在黛玉旁邊的綉墩上，不知怎麼就說到了丫鬟的事。
他忽然湊近了些，身上那股子濃鬱的玫瑰露香氣直往黛玉鼻子裡鑽，他壓低了嗓音，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體貼，低聲問黛玉：“林妹妹，你房裡那雪雁，看著獃頭獃腦的，不如我求老太太把晴雯送給你？她針線好，人也伶俐。”
黛玉知道晴雯已被送給賈瓊，心裡冷笑一聲，暗道這寶哥哥莫不是把自己當成了人牙子，專做這倒賣人口的營生，隻道：“我不要你送丫頭，我自己有。”
寶玉碰了個軟釘子，卻不覺尷尬，反而更來勁了又道：“那茜雪呢？她脾氣好，會服侍人……”
黛玉微微皺眉：“寶哥哥，你房裡的丫鬟怎麼總想送人？”
寶玉忽然停住，像是被這句話戳中了什麼，聲音低了下去眼底竟泛起一層水光：“我不是想送人……是她們都走了。老太太把晴雯給了三房那個賈瓊，茜雪也一併給了。我房裡的，一個都沒剩下。”
他越說越委屈，忽然擡頭看著黛玉目光灼灼，鼻翼翕動了兩下，帶著幾分不講理的癡纏：“林妹妹，你說老太太怎麼就把她們給了別人呢？我原想著……晴雯是老太太給我留的……”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湊，不自覺地伸手想去拉黛玉的手。
黛玉驚得往後一縮，手從寶玉指尖擦過。她臉上飛起一片薄紅，有些惱怒，霍然站起身，後退了兩步，聲音不大卻帶著明顯的冷意：
“寶哥哥，你說話就說話，拉拉扯扯的做什麼？沒的讓人看了笑話”
她的聲音不高，但“拉拉扯扯”四個字說得極清楚。賈母在榻上睜開了眼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
寶玉被黛玉這麼一斥，愣住了。
他不過是想親近，覺得姊妹們一處廝鬧本是尋常，大家年齡尚幼又是親戚，沒想到黛玉反應這麼大。
他站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臉上又紅又白，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憋出一句：“妹妹，我……我不是故意的……”
黛玉不再看他，轉向賈母，她臉上的紅已經退了大半，聲音也恢復了平穩 ，但那種平靜底下分明壓抑著情緒：“外祖母，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賈母看著她，又看了一眼手足無措的寶玉，沉默了片刻，才溫聲道：“去吧，回去歇著，仔細外頭風大，讓紫鵑給你披件大氅。”
黛玉屈膝行了一禮，轉身便走，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她出了榮慶堂，紫娟在廊下迎上來，見她臉色不好，低聲問：“姑娘怎麼了？可是又和二爺鬧彆扭了？”
黛玉沒有答，隻是快步往前走，走出好遠，才低聲說了一句：“以後……有二哥哥在，少去榮慶堂。”
黛玉把話說得極輕，但恰好被跟在後麵假裝修剪盆栽的賴嬤嬤聽見了。
賴嬤嬤是賈母身邊的老人，心裡一驚，回去後猶豫再三，還是把這話悄悄告訴了賈母：“老太太，林姑娘方才出去時，跟紫娟一句話——‘以後要是有寶玉在，少去榮慶堂’。”
賈母聽了，在榻上假寐的眼睛突然睜開,隨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責備，隻是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方才那一幕，寶玉伸手去拉黛玉的手，黛玉猛地縮回去、後退兩步、臉上又惱又冷。那孩子是動了真怒。
賈母靠回引枕，閉上眼，緩緩地摸著手上的金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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