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的意思盡了,工程上的便利,說不定也就有了。一舉兩得的事,老奴才敢多嘴。”
他說完,仍是一臉為主人打算的懇切
賈瓊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看著鄧伯,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鄧伯,你倒是老成謀國。這些事,連我都還沒顧上想。”
鄧伯擺了擺手:“老奴就是隨口一說,少爺別嫌老奴多嘴。少爺如今在禦前當差,總得有個自己人幫襯著。”他起身提起銅壺,把賈瓊杯裡續滿,又退後一步,“少爺早些歇著,明日除夕,老奴去把年貨再添些。”
他應聲退了出去,腳步輕快。
門一關,賈瓊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了。
回想起鄧伯的種種細節,他和秦家的婚事本來就是鄧伯告訴他的,鄧伯好像還特別熱衷於此事,原先隻當他是老僕愛管家長裡短,可一個看門的,居然連燧發槍的進度、工部的物料門路都算得清清楚楚
鄧伯本是跟著父親的,父親死後才轉到自己身邊。難道從前在父親那兒,就不是普通的僕人?想不通
他沖著的是秦業手裡的工部機密,還是別的什麼?賈瓊沒有繼續想下去,但他把這個疑點記下了
又想起秦可卿病重,這寒冬臘月,一個不慎,沒準就香消玉殞了,她死不死,原與賈瓊不相幹;可她若真死了,自己這個“前夫”,麵子上總歸不好看
哼,才不是發善心惦記她呢
於是他從桌下抽屜裡取出一張薛濤箋,提筆寫了一首詩:
“楚宮慵掃黛眉新,隻自無言對暮春。
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
寫畢折好裝入信封,卻不封口——他就是要讓秦業看見內容,否則自己給一個快要嫁人的姑娘寫信,算怎麼回事?
把信封擱在桌上,吹燈躺下,隻吩咐次日送到秦府,交秦業手上,道一聲“轉給秦姑娘”。
秦府那邊,葯氣始終不散。
秦可卿病中本已很少開口。
秦業接了信封,拆開隻見一首詩,連封口都沒有。他愣了愣,隨即明白這是有意讓自己過目,以此顯得光明磊落、無可指摘。秦業琢磨了半天詩中意味,猶豫再三,還是送到床前。
“可兒,這是賈……賈瓊讓人送來的。”
秦可卿靠在枕頭上,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
她病了好些日子,臉上瘦了一圈,原本圓潤的下巴尖了下來,顴骨微微凸出,襯得那雙眼睛更大更深,眼底的青痕像是用淡墨輕輕暈開的一道影。即便如此,她仍是好看的,隻是那種好看從明艷變成了清冷,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筆畫,墨色還在,顏色淡了,反倒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淒然。
她的頭髮散在枕上,沒有梳髻,隻鬆鬆地編了條辮子搭在肩頭,發尾有些枯黃,但垂在臉側時,恰好遮住了半邊顴骨,襯得那半張臉仍是白玉似的。
她拿信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指節分明,指尖微微泛涼,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她的目光在那四句詩上停了很久,睫毛顫了一下,然後慢慢擡起眼,看著窗外那株枯了的海棠樹,沒有說話。
“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
她懂這句詩。息夫人,她知道這個人。
楚文王滅了息國,把她擄進宮。她在楚宮三年,一句話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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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人都說她是烈婦,守節。可秦可卿忽然想——她為什麼不說話?
因為說了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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