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是被凍醒的。
屋裡炭盆裡的炭不知什麼時候滅了,隻剩一層白灰,灰麵上裂了幾道細紋。他裹著那件玄色貂裘,歪在榻上,脖子擰得生疼。外頭天還暗著,隱約有幾聲爆竹,遠得像在夢裡。
他翻了個身,沒叫人來添炭。腦子裡全是賴升的事。
賴升這狗東西,跟著他多少年了?幾十年了!自己幹過的那些事,賴升哪件不知道?哪件不是經他的手?想到這,他的太陽穴直突突跳。
賴升那種人,配他去考慮主僕之誼嗎?可這人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
寧國府這些年,麵上光鮮,裡頭爛成什麼樣,賴升比他自己還清楚。
賈珍想起前年那樁事。
窯廠那筆銀子,他讓賴升虛報了三成火耗,截下來的進了他自己的私囊。
這事賴升經手的,賬麵上做得乾乾淨淨,賴升做賬的手藝,當年還是賈珍專門請了戶部的老書吏來教的。可賴升要是想咬他,那本賬就是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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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王子騰那邊。
賈珍替王家的舊部牽過幾回線,窯廠替他們辦過幾批“貨”。這事賈珍自己沒出麵,都是賴升跑的。賴升認得王家那邊的人,知道哪批貨運去了哪裡,也知道誰收了銀子、誰打了收條。
祭田的租子,三年裡有兩年是他私下截了去放印子錢;順天府那邊幾樁說不清道不明的人命官司,也是他拿著自己的名帖去平的。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有賴升的手印在上頭。不少人想找王子騰買官,走的還是寧國府的路子,賴升更是門清
賈珍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屋裡那層白灰似的炭灰格外刺眼。他踢了一腳炭盆,幾片灰撲簌簌飛起來,嗆得他咳了兩聲
照理說,哪個世家貴族勛貴沒幾件這種事,哪家禁得起查?便是那牌樓上寫著“敕造”兩個大字的府第,掀開庫房的後牆,也未必比誰家白凈。
他賈珍自己就知道鎮國公家,修國公家,景田侯家等其他 勛貴的一些破爛事,但誰會把這些事擡到官麵上來?
要是三司真判了斬立決……
賈珍閉上眼。
前些年兵部武庫司的官員倒賣火藥,直接被淩遲處死,光是想想都讓人心驚膽顫牢裡那些手段他聽過,拶指、夾棍、站籠,一套下來,鐵打的漢子也得碎成渣。
賴升不過是個奴才,可不是什麼好漢子,他要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為了拉個墊背的,或者純粹就是洩恨,把那些陳年爛賬一股腦全抖摟出來……
那不是賴升一個人的命,是整個寧國府的底褲。
不行,這賴二必須得救,否則自己肯定得被拖下水。
“這奴才……”賈珍咬著牙道。“斷斷死不得。”
說罷便一骨碌爬起來,連鞋都穿反了一隻,又退回來重穿,嘴裡罵了一句不知罵誰的混賬話。立刻吩咐小廝備車前往王子騰家。馬車軲轆碾過青石闆,每過一個坑坎,車就顛一下,顛得人心裡發慌。
賈珍靠在車壁上,眼皮子耷拉著,手裡撚著個暖爐,可手掌是涼的。外頭鞭炮聲劈裡啪啦響得熱鬧,隔著簾子鑽進來,聽著卻像是在催命。
車停了。
“大爺,到了。”小廝在外頭低聲說。
賈珍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把帽子扶穩,把臉上那點焦灼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一副恰到好處的恭敬笑臉。下車時步子穩當,跟平時出門拜年沒什麼兩樣。
隻是進門時門檻絆了一下,虧得扶住了門框,回頭還笑著對守門的說了一句“地滑”
王子騰的書房裡,銀鏤空鏨花雲龍雙耳爐內熏著沉香塊,暖和得讓人骨頭縫都鬆快。
那爐子是銀質的,鏤空鏨著雲龍紋,工藝極精,一看就不是尋常富貴人家該有的東西。牆上掛著一幅遼東輿圖,圖上的河流山川都用硃砂細細勾過,旁邊還有蠅頭小楷批註
“世叔新年安好。”賈珍行禮腰彎得恰到好處,既顯得恭敬,又不至於太低
王子騰笑著讓他坐,茶是剛沏的君山銀針,芽尖在杯中豎著,根根分明。點心是宮裡賞的樣式一碟芙蓉酥,一碟桂花糕,碼得齊齊整整。樣樣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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