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養心殿西暖閣。
年還沒過完，宮裡的燈籠還掛著，紅彤彤的一片，若一團團未熄的餘燼，看著熱鬧，可暖閣裡連一絲年節的喜氣都滲不進來。
地龍燒得正旺，銅鎏金瑞獸香爐裡吐著沉水香的細煙，案頭堆著未批完的摺子，最上麵壓著幾份永平府失陷後的加急塘報，紙頁邊緣已被翻得捲起了毛邊。
永昭帝壓根沒看摺子
他手裡捏著一本《舊唐書》，翻到郭子儀傳。他讀得並不快，手指在書頁邊緣慢慢撚著。
讀到“權傾天下而朝不忌，功蓋一代而主不疑”這十四個字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墨跡被指尖焐得微熱，他翻過這一頁，又翻回來，反覆看了三遍。
郭子儀。再造大唐的功臣。功高蓋主，可朝堂上下沒一個人猜忌他。
郭子儀自己把姿態放得極低。
府門大開，任人進出；朝廷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從不結黨，從不攬權。他不是沒有權勢，而是選擇棄權保身，用實際行動向皇帝表忠心
永昭帝合上書，手指摩挲著珊瑚色開化紙的封麵。他心思並不平靜：郭子儀是臣子的極緻，可如今的朝堂上，有人隻學了前半句的“權傾天下”，卻沒學會後半句的“朝不忌”
郭子儀的反麵是什麼？是霍光。霍光權傾朝野，結黨營私，把女兒送進宮當皇後，霍家之人更是難以魘足，死後霍家被族滅。
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
王子騰。
他現在走的，就是霍光的路子。位極人臣，京營三大營在他手裡，舊部遍布朝堂九邊，外甥女送進宮做了女官
這般權勢與做派，比之霍光又如何？
永昭帝把書擱在案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沒有叫人換。
“戴權。”
戴權從角落裡快步走過來，躬身：“奴才在。”
“王子騰去上任了嗎？”
戴權躬著身子站在一旁，聲音壓得極低“回主子，王子騰正在交割京營離任事宜，衙門裡賬冊多，大概這兩天就走。”
永昭帝把茶盞放下，語氣不輕不重、帶著譏誚：“難道還要留在京城過了正月十五的元宵節，看了燈再走不成？他這幾天到底在幹什麼？”
京營節度使外放，交割本就是走個過場，拖著不走，就是在利用最後的時間窗口鞏固勢力、安插人手。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隻是等著一個由頭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戴權低著頭，斟酌了一下措辭：“回主子，王子騰這幾日忙得很，因是新年，親戚間有往來，戎政府那邊有舊部來送行，兵部那邊有幾筆賬要交割，另外……”他補充道，“寧國府的賈珍去過他府上兩回。”
永昭帝拿起桌上的摺子，隨口問道：“他幹什麼？親戚間走動去賀年了嗎？”
“聽說是為了賴升的案子。賴升是寧國府的大管家，年前判了死罪，若無意外，開春就要問斬。賈珍想請王子騰求情，那奴才畢竟是寧國府的人，被斬了有損寧國府的顏麵。”戴權道
“王子騰什麼反應？”永昭帝道
“王子騰倒是沒去管這事。當初原朝陽門門千總賈瓊放了信炮，九門響應，全城沸騰，王子騰是知道這事的分量的，沒摻和賈珍的事”戴權道
永昭帝聽了麵色平常，繼續看著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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