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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兒跟襲人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黛玉側過頭去，“什麼‘紅梅白雪’、‘傲骨冰心’。你自己不覺得又俗氣又肉麻嗎？”
寶玉噎了一下，隨即笑了：“原來妹妹偷聽我說話。”
“誰偷聽你說話，是你自己聲音太大。”
寶玉不惱反笑，從桌上拿了一個橘子，獻寶似的將一瓣剝得乾乾淨淨、連橘絡都剔凈了，遞到黛玉麵前：“那好妹妹，你嘗嘗這個，南邊新進貢的蜜橘，我親手給你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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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橘子，又看了一眼他的臉，沒有接。
“我不吃。”
“為什麼不吃？”
“不想吃。”
寶玉舉著橘子愣在那兒。
王熙鳳正好走過來，瞧見了這一幕，一拍手就笑了：“噯喲，林丫頭是嫌寶兄弟手臟？他那手啊，摸過鳥、掏過窩，今日又給姑娘剝橘子。怪不得不吃。要吃，我叫人重新剝一個，用象牙箸夾，乾淨”
眾人鬨笑起來。寶玉臉紅了，還要分辯，黛玉卻隻輕輕“嗯”了一聲，既沒有接那橘子，也沒有接鳳姐的話。
若有人知道，半柱香前剛在雪地裡就地小解，沒洗手，還要給黛玉剝橘子吃，怕是連隔夜飯都要笑出來。
寶玉訕訕地把橘子收回來，自己塞進嘴裡，嚼得汁水四溢。
正在這時，尤氏領著秦可卿從側門進來了。
秦可卿身上穿了一件藕荷色綉蘭的對襟長襖，底下是銀灰百褶裙，腰間係一條淺青絲絛。頭上隻戴了一支素銀簪子，鬢邊別著一朵新摘的紅梅。她走得很慢，步子很輕，一隻手虛虛搭在寶珠的腕上。她知道自己此次上門像是個尷尬人，每一步都在斟酌該不該落下去。
王夫人撥弄著手裡的佛珠，目光在秦可卿身上轉了兩圈，淡淡笑道：“難為秦家老爺教導，這相貌，這品格，倒是個有福的。”
尤氏聽了有些不太自在，在一旁笑著接話，眼底卻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暗色，伸手去拉秦可卿的手：“快別拘禮了，到了這兒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
秦可卿任由尤氏拉著，身子卻隻挨著炕沿坐了一小半，雙手交疊在膝頭，連靠枕都不敢碰一下。
鳳姐那似笑非笑的審視，探春那不動聲色的打量，還有婆子丫鬟們竊竊私語的窺探。她像個被擺在紫檀案頭供人品鑒的汝窯美人觚，連呼吸都要算著分寸。
秦可卿屈膝行了一禮。
起身時，一陣風吹過，梅瓣紛紛落下來，有幾片沾在她肩上，她微微側首，伸手去拂，那一段皓腕從袖口露出來，白得像剛從雪水裡撈出來的，和肩頭鮮紅的花瓣撞在一起。配上那“兼美”的絕世姿容，美得如同一幅精美的畫
寶玉嘴裡還咬著橘子，整個人卻已經僵住了，忘了嚼，忘了咽，嘴角還沾著汁，直直地看著秦可卿，目光從她的眉眼一路滑到肩上的梅瓣、腰間的絲絛。嘴裡喃喃著：“好妹妹……不，好姐姐……”
心裡隻剩一句糊塗話：世間怎麼還有這樣的神仙似的人物，我真是如同泥豬癩狗了。
暖閣裡有一瞬間的死寂。
尤氏臉色微變，輕咳了一聲；王夫人眉頭緊鎖，恨不得把手上的佛珠捏碎；鳳姐似笑非笑地瞥了寶玉一眼，拿帕子掩了嘴角；秦可卿則如受驚的鹿，猛地垂下頭，輕輕地退到了尤氏身後，有種見到了“熊孩子”的感覺
今日來賈家，除了寶玉的癡態令秦可卿不愉，更讓她脊背發涼的，是暖閣外那扇半掩的雕花槅扇
賈珍借口“來看看內院裡的炭火夠不夠”，在槅扇外站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那目光穿過縫隙，黏膩地落在她的後頸上，讓她袖袋裡的手死死掐住了掌心，實在是讓她感到不安，於是更加連頭也不敢擡，她袖袋裡的手死死掐住了掌心，指甲陷進肉裡
黛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原本覺得，自己寄人籬下，和寶玉擡頭不見低頭見，若刻意疏遠，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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