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五更將盡,雪霽未霽。
宣武門外一條窄巷,巷底有一進小院,是魏翀去歲授官後賃下的。
三間正房,兩間倒座,院子並不大,牆角歪著一株老棗樹,枝上還掛著半截沒掃凈的殘雪。
此時天色將明未明,窗紙上隻泛著一層青白,那青白裡卻暈著一團昏黃,原來是書房裡的燈,竟一夜未曾熄
燈下坐著的,便是新任都察院河南道監察禦史魏翀。
他年方三十,籍隸陝西同州,寒門出身,去歲春闈中在二甲末幾名,恰逢河南道缺一員,吏部一紙檄文,便補了這個正七品的缺。
能在三十歲前中進士,毫無疑問是天之驕子,魏翀也是年少意氣,豪氣幹雲,認為是金子總會發光,自己定能成就一份事業,但神京城裡金碧輝煌。
在這京城裡,舉人多如狗,進士滿地走。當今內閣首輔顧廷樞更是二十四歲中了進士。
曾經鄉裡的天才少年,來到京城得處處行禮,目光所及,不是前輩就是上官,每天上衙門第一件事就是給堂官打躬作揖。時刻以“後進生”自居
魏翀到任不過三個月,衙門裡的門路還未走熟,同僚的臉也還未認全,身上一件半舊青綢直裰,肘彎處磨起了毛,還是及第那年趕做的,穿到如今,也隻這一件拿得出手
案上攤著五六頁黃紙,四角拿鎮紙、茶盞、硯台壓著,壓得平平的,彷彿怕它長出翅膀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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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是幾行小楷,一條一條,條分縷析,每條之下,卻都是大片的空白。
這東西,是昨夜掌燈時分送來的
那時他才用過晚飯,一碗粟米粥,年三十剩下的兩塊醃鵝,半碟醃蘿蔔,筷子剛擱下,便聽得院門叩響。
老僕魏成趿著鞋去開,回來時臉色驚慌,說是宮裡來人。
魏翀忙迎出去,隻見門口立著個小內監,十五六歲年紀,一身青布棉袍,不穿蟒,不帶拂塵,帽簷壓得低低的,一張臉凍得通紅,雙手捧著一個黃封套。
“魏禦史安。”那小內監也不進門,隻在階下一躬,“戴公公有句話,教小的原樣帶到:魏禦史是讀書人,該怎麼寫,自有分寸。這裡頭的事,可參,不必遮掩。”
魏翀接過來,隻覺那封套輕飄飄的,倒似捧著一片枯葉。
待要問一句“公公還有什麼吩咐”,那小內監已一躬到地,轉身沒入巷口的暗影裡,連魏成端出來的一盞熱茶也沒吃著。
魏翀立在階下半晌不動。
回到燈下拆開,是六條罪名:禮製僭越,儀仗逾製,莊田冒濫,朝陽門案幹預問刑,賈敬拒召,婚聘僭越。
條條指著一處——寧國府賈家。
看到第三條,他的手便抖了,茶潑了半盞在袖口上也不知道
魏翀先是一驚,繼而大喜,隨後是怕。
驚的是,這些條目,句句有著落,又字字無著落:“有舊賬可查”,賬在何處?“經手人賴升”,賴升如今關在刑部大牢裡,誰去問他?
這絕非簡單的“風聞言事”,戴權派人遞話,這顯然是要動真格的了
喜的是,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禦史這個官職,從秦漢禦史府,到東漢蘭台寺,再從魏晉至元禦史台,明洪武改設都察院,可謂是歷史悠久。品階不高,要的就是以卑察尊
可以說,禦史這個官職本身就是砍向大人物的刀子。上疏彈劾後,革職外放是常態,為國死諫是善終。
自從授了禦史,他就在等一個能讓他名垂青史的題目。但真來到這個時刻,他反而內心發怵
頭一層,是寧國府那塊匾。
那是開國國公之後,“敕造”二字的匾額還懸在大門上,祠堂裡的牌位一代一代排下來,禮部每歲春秋二祭遣官緻祭,內府恩賞年年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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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八公遇紅白事、逢年過節,都在走動。這樣的門第,便是子孫再不成器,那塊匾也是禦筆所賜的。隻要一動,天下的勛舊之家都要豎起耳朵來聽。
第二層,是賈珍。
他雖隻是個三等威烈將軍,沒有實職,京中的麵子卻是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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