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五千大洋“五千。”
這兩個字落進前廳的時候，汽燈都像暗了一下。
沒有人喊價了。那隻舉到一半的號牌懸在半空，又慢慢地、像斷了線一樣地落下去。前排那個喊三千的金絲馬褂男人張著嘴，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來。
九尾狐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的時候，手在抖，檀木扇骨磕著青磚地“嗒嗒”響了兩聲才被她攥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笑是僵的——綳得太緊了，嘴角抽了兩下才重新扯出一個弧度。
“五、五千……”她清了清嗓子，“這位先生出五千，還有沒有——”
沒人接話。
滿廳四十幾個人，有人扭頭朝柱子那邊看，有人低頭嘬酒杯裡的殘酒假裝沒聽見，有人把瓜子殼吐在地上，呸了一聲。
馬大帥一巴掌拍在沈硯青肩膀上，拍得他整個人往前晃了半步。“沈老弟！好眼光啊！”
他的聲音像敲鑼，傳遍了整個前廳，“你這生意做得好，眼光也毒！這丫頭確實——嘿！”
沈硯青沒理他。
他站在柱子旁邊，煙灰色西裝的肩線被馬大帥那一掌拍歪了半寸。他沒有去扶。他也在看她。
憐憐站在太師椅前麵。素白衣裙的下擺在她腳邊微微晃動——她在發抖。
她擡起頭來，隔著半個廳堂的距離，看向那個喊出“五千”的人。她的眼睛撞上他的目光的一瞬間，沈硯青的心口像被人拿手指按了一下。
那雙眼睛裡沒有感激。沒有得救的狂喜，沒有劫後餘生的哭腔。她是空的。像一口被淘幹了的井，又深又黑，倒映不出光來。
沈硯青與她對視了那一眼。
那一秒長得像一整夜。
他看著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雙眼睛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她眼裡那種木然他見過。在北方的戰場上，撿回一條命的傷兵眼裡有過；在碼頭邊，餓了三天的難民孩子眼裡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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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被人掏空了之後剩下的空殼子，隻剩兩隻眼睛還在證明裡麵曾經有過東西。
但那些人是男人，是活不下去的可憐人。她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一群競價買她初夜的男人中間，穿著素白衣裳，披著頭髮，像一個被水泡過的紙人。
她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
九尾狐已經從台階上下來了，高跟鞋踩得又快又急。她穿過人群，擠到柱子前麵，一把扇子掩住半張臉，笑得眉眼彎彎：“這位先生——五千大洋，一手交錢一手交人。您看——”
沈硯青身後的陰影裡忽然走上來一個人。不高，精瘦，穿了一件深灰長衫，袖口卷了兩折，露出裡麵白襯衣的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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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像兩粒算盤珠子，轉得快，盯得準。
他往九尾狐麵前一站，沒笑，從袖口裡抽出一張紙，展開，又折上，慢條斯理的。
“九老闆。”賬房先生開口了，聲音平得像尺子量出來的，“五千現大洋，我們沈先生一時半會兒帶不了這麼多現鈔在身上。不過——”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過去。九尾狐接過來一看，臉上的笑收了半寸。名片上燙金印著——“永昌商行·沈硯青。”
九尾狐不笑了。她當然知道永昌商行。上海灘棉紗生意的半壁江山，碼頭上十三間倉庫，租界裡三處鋪麵。她咽了口唾沫，把名片翻了個麵又翻回來。
“沈先生……”她的聲音矮了半度，“您這要拿棉紗抵？我可不要棉紗。”
賬房先生笑了。那笑是精打細算過的那種，嘴角往上彎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九老闆，我們沈先生的意思——醉紅樓今後一年的法國紅酒，永昌商行全包了。”
您這兒的客人喝的是什麼貨色，您心裡清楚。換了正經波爾多，您這桌麵上加的是臉麵，攬的是回頭客。
他說完，從袖口又抽出一份單子，展開，攤在九尾狐麵前。白紙黑字，印著酒莊的戳，下麵一行小字寫的是到岸價。九尾狐的眼睛在那行數字上停了三秒，抿了一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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