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夜第二天，沈硯青派人來接阮憐憐。
馬車停在一扇黑色鐵藝門前的時候，憐憐以為自己在做夢。
鐵門後麵是一棟三層的小洋樓。外牆刷了奶白色，簷角雕著卷草紋，二樓陽台上一排鑄鐵欄杆漆成墨綠。院子裡種了一棵桂花樹，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
馬夫跳下車廂，替她拉開了車門。
“阮小姐？”賬房先生已經站到了洋樓門口，金絲眼鏡在門燈下反了一下光。“桂媽會照顧您。沈先生今夜不過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馬車輪子碾過石闆路，咕嚕咕嚕地遠了。
憐憐站在鐵門前。
洋樓裡有人推開了門。一個矮胖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穿著靛藍布褂，頭髮在腦後盤成一個圓髻，用一根銀簪子別著。
她沒有說話，隻朝憐憐招了招手——動作很輕，像在招呼一隻迷路了的貓。
桂媽。
憐憐跟著她走進洋樓。門廳鋪了水磨石地磚，上頭擱著一張紅木條案，案上擺了一瓶白色的花。
天花闆上一盞吊燈垂下來，罩著乳白色玻璃燈罩，光線柔得像水。她站在門廳中間，忽然覺得自己腳底踩著的不是地磚，是一層薄薄的、隨時會裂開的冰。
桂媽已經上了一趟樓又下來。她手裡多了一件疊得整齊的棉布睡袍，白底藍邊，麵料柔軟得讓憐憐愣了一下。
桂媽把睡袍塞進她手裡，然後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憐憐順著她的手指走進去，發現是浴室。
白瓷浴缸，黃銅龍頭，水龍頭擰開就有熱水。憐憐蹲在浴缸邊，她伸手試了一下水溫，燙得縮回來，忽然想起九尾狐那句，“水要溫，不能燙不能涼。”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動了，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她脫了衣服，跨進浴缸裡。水漫過她的膝蓋、腰、胸口，漫到鎖骨的時候她仰起頭，後頸擱在浴缸的白瓷邊上。
她洗了很久。
水汽把她整個人蒸得發紅，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皮膚，在水裡泛著淡淡的粉。
她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
從頭髮絲到腳趾縫，每一寸皮膚都搓過三遍。水換了一輪，又換了一輪。她把自己洗得像一塊剛從繭裡剝出來的新肉。
桂媽在浴室門口放了一雙軟底繡花拖鞋。憐憐踩上拖鞋的時候，腳趾蜷了一下——太軟了。像踩著一團棉花。
她裹上那件棉布睡袍，布料貼著她的肩線垂下來，又輕又暖。她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忽然覺得不認識這個人。
這個人穿著乾淨的、散發著皂角香氣的白色睡袍，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這個人是乾淨的。
桂媽領著她上了二樓。推開一扇白色的門，裡麵是一間臥室。床很大，鋪了藕荷色的床單，枕頭拍得鬆軟。窗簾半開著，窗外就是那棵桂花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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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媽指了指床，又指了指窗台上的一個銅鈴，然後比劃了一下——“有事搖鈴。”她轉身出去，門輕輕合上了。
“哢嗒。”
憐憐站在臥室中間。
床很大，她走到床沿坐下，床墊軟得她陷進去了半寸。她伸手摸了摸枕頭，布料滑得像流水。她把自己陷進這張床裡，仰麵躺著，看著天花闆上吊燈的輪廓在昏暗裡模糊成一片。
她在等。
等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從前在醉紅樓的時候，每一夜她都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紅杏端來的粥，等九尾狐上樓摔東西，等閣樓下麵男人的醉話和女人的尖叫。
但今夜她不知道。
她等的是沈硯青。
那個在醉紅樓裡喊出五千的、穿煙灰色西裝的男人。她想象過他推開門走進來會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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