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賭場尋父日子在桂花香和蟹油味裡變得有了形狀。清晨推開窗，滿院的桂花被露水打濕，甜香沉沉地壓在空氣裡。
入夜後沈硯青有時候會來。她不數日子了，因為數也數不清他要來的間隔。
她開始覺得這棟小洋樓像一件穿久了之後，微微變軟的衣裳，熟悉了布料貼著手肘的觸感，熟悉了樓梯第三級踩上去會響一下。
但她心裡還惦著一根線，那根線拴在竈間裡，那口滾過野菜粥的鐵鍋上。
她讓桂媽幫忙打聽家裡的情況。桂媽比劃著問她：“哪裡的家？”
憐憐沒說話，從枕頭底下摸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布衫，是來洋樓那天換下來的，一直沒捨得扔。
布衫袖口內側用線縫了一小塊補丁，線腳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縫的。她指了指那塊補丁：“巷子那邊，城隍廟後頭第三間。”
桂媽走了一整天，傍晚才回來。她推開門的時候臉色有些沉。她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比劃給憐憐看——“你爹。輸光了。在城隍廟牆根底下蜷著。”
憐憐攥著睡袍腰帶的末端，把那根月白色的布繩在指頭上繞了兩圈，又鬆開。“還活著？”她問。桂媽點了點頭。
次日清晨她換了身出門的衣裳，月白色的素麵夾衣，領口收了窄窄的一圈滾邊。桂媽在門口擋了一下，比劃著：“外麵亂。”
她搖了搖頭：“遠，就看一眼。”
她出了門，沿著梧桐樹影下的人行道一直走，腰間的旗袍布料隨著步履微微擺動。
緞麵貼合著她腰身的曲線，自肋下收窄，把那裡掐得隻剩一掌寬的弧度，沿胯骨外沿又輕輕擴開，走動的姿態被那身衣裳襯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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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廟在城西。石階上蹲著幾個討飯的孩子，破碗擱在膝前。
她繞過那些伸手要錢的乞丐，繞著牆根慢慢走過去，在一處背風的牆角停住了。
阮老栓縮在牆根的陰影裡。身上穿著不知從哪撿來的破夾襖，領口豁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麵灰撲撲的棉花。
他的頭髮亂蓬蓬地支棱著，臉上比從前更瘦更黃，顴骨凸出來，他麵前擺著一隻豁了口的碗，碗底躺著兩枚銅闆，還有半塊燒餅，幹硬得裂了縫。他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秋風吹過牆根，捲起幾片枯葉刮到他腿上，他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憐憐站在離他七八步遠的地方，沒有走近。她看著那個蜷縮在牆根底下的父親，看了很久。
從她站著的位置能看見他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那雙手曾經攥著她的辮子把她從竈間裡拖出來，摔在門檻上。“老子生的，老子說了算。”
那些字她以為自己忘了，但看見那雙手的瞬間，那些字又從記憶深處浮上來，清清楚楚地貼在她耳膜上。
她沒有走近。那塊銀元被她夾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她彎腰，把那塊銀元擱在牆根邊上——
離他那隻豁口碗大約一尺遠的位置，沒有放進碗裡。然後她直起身來，轉身往回走。
桂媽跟在後麵，走了半條街才比劃了一下：“不放進碗裡？”
憐憐沒有回頭，聲音低低的，被風吹得有些散：“放進碗裡，他以為是別人施捨的。放在旁邊，他自己撿到了，才會覺得是運氣。”
桂媽沉默地走在後麵，她的腳步聲比平時重了一些。
又走了幾步，憐憐忽然停下來，偏過頭，側著臉對著桂媽的方向，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咬得很清楚：“我不是要他原諒我。我是要讓他活著，看著我活得比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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