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桂媽午飯後端進來的。一隻杏黃色的信封擱在托盤裡，封口處壓著一枚暗紅的火漆印，印紋是一枝斜斜的蘭草。
信封上沒有署名，但桂媽把它放在茶幾上的時候手指在信封邊沿多停了一會兒，擡頭看了憐憐一眼，那一眼裡麵像藏了什麼說不出口的燙。
憐憐拆開信封的時候手指有點僵。信紙是宣紙，折了三折，上麵的字跡清秀而端正，筆畫之間有一種極輕的、剋製著沒讓墨汁洇開的力道。
“阮姑娘芳鑒，明日午後三時，城西聽雨軒，備薄茶一席，盼姑娘賞光。”落款隻有三個字——程靜婉。
憐憐看完之後把信紙擱在膝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信紙上麵。
桂媽站在茶幾旁邊等著她說話。她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聲音，隻看見憐憐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把信封壓在了那本她還沒讀完的雜誌下麵。
她的臉色在那幾秒鐘裡明顯白了一層，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嚼什麼沒有味道的東西。
沈硯青是當晚到的，他推門進來時她還坐在沙發上。他換了鞋，走過來看了她一眼，然後目光往下落了一寸，落在雜誌微微隆起的那一角上。
他頓了一下：“她給你遞帖子了。”不是問句。他知道。
憐憐擡起頭來看他。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麼樣的，但她看見沈硯青在她擡頭的瞬間把目光移開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一頁紙被飛快地掀過去。
她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雜誌封麵：“你早就知道。”
沈硯青在沙發對麵坐了下來。他沒有解釋。他沉默了一會兒，那個沉默比任何解釋都更清晰地告訴她——他確實知道。他不僅知道，他默許了。
“去吧。”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平，像在替一件他已經反覆想過的事情做最後的確認：“她不會為難你。”
憐憐看著他的臉。他的臉在落地燈的光線裡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表情波動，但她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他在說“她不會為難你”的時候，目光沒有落在她臉上，而是落在茶幾上那本雜誌隆起的折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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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替她們兩個之間牽線，他坐在中間，兩邊都看得見，但他自己選了一個不偏不倚的位置站著。
她忽然覺得自己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往下沉了一下，沉到胃的底部，然後停在那裡，不化開也不消失。
那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嘗過的味道——不是酸，不是澀，是原來如此的涼。“原來沈硯青早就默許了兩個女人碰麵。”
她在心裡把這句放了一遍。不是他不想護著她，也不是他不重視她，而是他同時也在護著另一個人，他坐在兩個人之間，把那條線遞到了兩邊手裡，然後退開半步看著她們各自朝對方走過去。
她是他的人，但他也是那個名字的人。這種感覺比“我欠她”三個字更具體，像一把尺子橫在她和他之間。
“你希望我去。”她說。這次她的聲音很輕，但她沒有移開目光。沈硯青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但她的目光正落在那一處。
“我想聽她跟我說一句話。”他說。他沒用“你應該”，沒用“你得去”，他說“我想”。
那兩個字像是他不小心漏出來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可能都沒有完全察覺的懇求。
“好。”她說。一個單字。沈硯青坐在對麵沒有動，但他的手掌在她視線邊緣慢慢攤開了，像在把什麼東西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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