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茶席上的交鋒茶博士退下之後，二樓臨窗的茶席上隻剩兩個人。雨絲比剛才密了一些，落在窗外的梧桐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程靜婉沒有急著說話。她把那隻紫砂壺端起來，手腕微傾，茶水落進憐憐麵前的杯裡，弧線勻而緩，沒有濺出一滴。
然後她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把壺擱回茶盤中央，將憐憐那杯往她的方向輕輕推了半寸。
“妹妹受苦了。”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握在掌心裡，沒有喝，隻是握著，像是在讓瓷壁的溫度熨一下她的指尖，“這杯茶，是我替硯青賠罪的。”
憐憐伸手去接那杯茶的時候，她的手在抖。那杯茶的熱度從瓷壁滲進她掌心，燙得她指節微微泛白。
程靜婉把自己的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深，像一層薄薄的、暖的、鋪在水麵上的光，沒有刻意往哪邊傾斜的意思。“別怕。”她說，“我不是來趕你走的。”
她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停了一下，像在等憐憐擡起眼來。憐憐沒有擡，她的手指還扣在杯壁上。心裡那層防禦像一塊薄冰，慢慢地、無聲地往下沉了一截。
程靜婉的聲音繼續從對麵傳來，語調沒有提高，像在講一件跟她自己也沒多少關聯的舊事：“我身子不好，大夫說了，沒法給沈家留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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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這裡輕輕頓了一下，像在等那句話落穩了，“硯青喜歡你，是你的福氣，也是沈家的福氣。”
她的用詞是留後，不是生孩子。那兩個字像一條界線，她劃得很輕，但憐憐聽見了那道劃痕擦過紙麵的聲響。
她終於擡起眼來。程靜婉正低頭用杯蓋撇去浮在茶水表麵的那層薄沫，嘴角還掛著剛才那個笑，沒有收也沒有擴。
她看起來像一個早就想好了自己要說什麼、也早就想好了自己說完之後，要接著做什麼的人。
憐憐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很淺。她知道這種感覺——小時候在竈間裡，她不小心打碎了阮老栓唯一的酒盅，她攥著碎片蹲在那裡等著的時候，那種呼吸淺而急、胸腔發緊的感覺。
她覺得自己應該害怕。但程靜婉沒有罵她，程靜婉甚至沒有問，“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說：“替硯青賠罪。”
她說：“沈家的福氣——”
她沒有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她把自己放在了成全者的位置上。這個位置的落差太大了，憐憐覺得自己腳下的地麵像被抽掉了一層，整個人往下陷了一段，什麼也踩不住。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又澀又輕，像被砂紙磨過：“你不恨我？”
程靜婉擡眼看她。那一眼裡沒有笑意了，但不冷。她看著憐憐，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恨你做什麼？”她說，“硯青在你那邊的時候……他回家來比從前少嘆氣了。”
憐憐的手指在杯壁上攥緊了一度。“他回家”三個字像一根細針，不深，紮在某個她自己也沒有預想到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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